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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窟鬼山位于中原偏西之地,离嶂云庄不算很远,若是快马加鞭,约莫一两日便能赶回本家。 只不过,赶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姜偃师隐居之处,又是另一回事。 千窟鬼山,山如其名。洞窟密布,横折迂回,一脚踏错,便从窄缝里滑进别处。 三人到达山脚后,惊狐摸出一副舆图,又取出几册厚厚的札记。 她将舆图铺在石上,对着札记的记录,指着山形脉络,对两人仔仔细细推演了一番入山路径,以及姜偃师可能所在之处。 “此处地势低洼,恐有积瘴;此处岔路错综,易迷失方向……” 惊狐平日里能偷闲便偷闲,但若真办起事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叫人佩服。 也怪不得她能从嶂云庄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便被拔擢为心腹,甚至同时得容寒山与容雅二人倚重。 只不过—— 柳染堤听了两句,忽而“等等”,转头瞧了眼身侧的惊刃:“不用这么麻烦,让小刺客带我们去就好了。” 惊狐一顿,缓缓抬头:“带?” 惊刃向前半步,凑到柳染堤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她不知道那件事。” 柳染堤一怔:“她竟然不知道?那你岂不是独自一人去的?” 惊刃点头:“嗯。” 两人虽是躲着她,声音压低,对话寥寥,但惊狐是何七窍玲珑的人物,心中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 “十九。” 惊狐颤声开口:“我记得数月前,容雅忽然遣你去办一桩差事。你回来时骨折数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难不成——” 她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难不成,容雅命你去刺杀姜偃师了?” 不愧是惊狐,太敏锐了。 柳染堤不过漏了一句口风,惊狐便能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成一张完整的网。 惊刃望了柳染堤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平静道:“嗯。姜偃师已死。” 【已死。】 轻飘飘两个字,便是她孤身一人,旧伤未愈,没柄趁手的剑,也没多少可倚仗的暗器,硬是拼着用这副残躯,从可怖的杀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当她浑身是血栽在庄前时,容雅却连她拼死带回的信物都懒得过目,匆匆命侍从将她抬回小院,没派遣医师,也没送去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惊狐还记得那段日子。 容雅禁令在前,旁人不得探视影煞,平日里又爱差遣她,惊狐便只能趁夜偷偷去看她,有时塞点伤药,有时塞点新衣,寻到米了便熬一碗稀粥,温在小陶罐里,自漏风的窗里塞进去。 惊狐颓然坐下,准备好的舆图与札记“哗啦”洒了一地。她摩挲着眉骨,半晌说不出话。 身侧传来些许枝叶弯折声。 竟然是柳染堤。 柳染堤弯下身,语气惋惜:“小狐狸啊,你的现任主子,小刺客的前任主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你知道这么多密辛,迟早被那两个大坏蛋灭口,不如和小刺客一起跟着我,如何?”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很专一深情的,我只试图将石头拐上榻,不会拐你的。” 惊狐:“……” 惊刃没听懂“石头”指什么,但前头那句她很赞许,连忙道:“柳姑娘是个好主子,给银两特别大方,顿顿都能吃上肉。” 惊狐:“…………” 惊狐悟了,狐疑地盯着两人,道:“你俩合谋起来策反我是吧?” 柳染堤嫣然一笑:“对啊,你知道这么多密辛,又是庄主与女儿心腹,要真能把你策反,我俩在嶂云庄里可就如鱼得水了。” 惊狐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十分抱歉,我这人很惜命,宁愿吃糠咽菜苟活,也不想被青傩母追杀至死。” 柳染堤倒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行。那就劳烦‘惜命’的惊狐大人跟紧些。若你与小刺客一并掉进湖里,我可只捞小刺客。” 惊狐呵呵一声:“不劳费心,我会凫水。” 惊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属下也会凫水,不用劳烦您施救……”,很可惜,还没说完,便被柳染堤给堵嘴拖走了。 - 入了林,光线骤暗。 树冠层层叠叠,似把天穹压低了半截。风掠过洞窟,回声在石壁间兜转,曲曲折折,辨不清来处。 惊刃在前头引路。 鬼山不愧为鬼山,洞窟密如蜂巢,头尾相连,明明才拐过一处石壁,前方却又分出三四个岔口;明明刚绕过一道狭缝,脚下尚未站稳,前方却又豁然塌陷出另一条幽深的通道。 柳染堤走了两步便开始发晕。 她已全然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一个模样,索性揪住惊刃的衣角,小声道:“小刺客,我们这不会迷路吧?” “放心。” 惊刃将脚步放慢些。 她解释道:“属下刺杀姜偃师之前,为防她遁入鬼山,花了半月将这一带的洞道、暗口、死路全数摸清,每一道岔口都记在心里。” 柳染堤于是松开衣角,改为牵着她的手,身子几乎贴在惊刃侧旁:“小刺客,那我可就倚仗你了。” 雾气湿冷,主子的手却很暖,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力道,暖意灼进手心,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惊刃肩背微僵,耳尖不自觉有点泛红,低声应道:“是……是。” 三人一路绕行,时而入洞,时而出洞。洞中幽暗,脚下尽是碎石与积水,水声被靴底踏碎,又在洞壁间放大回荡。 洞窟幽暗,伸手不见五指。惊刃却连火折都不用打,便知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步。走了一阵,前方透出一线亮光。 出了洞,又是一片林子。 再往前,又是洞。 如此反复,柳染堤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处洞窟了,她只觉得一会儿在山腹,一会儿在林间,一会儿又被吞回黑暗里。 有的洞窟窄如一线,只能侧身而过;有的宽敞如厅堂,顶上垂满湿润的钟乳;有的岔路三四条,通向何处,全无标记。 柳染堤晕乎乎跟在后头,跟得久了,总忍不住怀疑:完了,小刺客是不是迷路了 可每一次刚生出这念头,惊刃便会拨开一片藤蔓,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带两人寻到隐藏其后的通道。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忽自头顶斜斜落下,三人竟已是到了山脊另一侧。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浓。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几座长满青苔的石灯静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木屋。 惊刃道:“到了。” 她带两人停在竹林八百米开外的地方,随即低头,将身上的暗器一件件拨到明处。 袖中薄刃、腕下机簧、腰间短镖、靴侧匕首等等,每一件都被惊刃调整至顺手的位置,蓄势待发。 惊狐瞧着她,忍不住道:“十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动真格,里头这么凶险?” “很凶险。”惊刃难得严肃。 她解释道:“姜偃师的机关阵极其缜密,层层叠合,环环相扣。上回我虽破坏了大半,但仍余下了不少,都是借着山势与洞窟铺设,一处触发,后手便会连起。” “所以,待会儿入了竹林,你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止步,你们便止;我前行,你们便行。” “万不可分神,更不可擅动半分。” 青竹相击,沙沙作响,那几座青苔石灯静立不动,灯口黑洞洞的,于雾气里透出一分说不清的阴冷。 柳染堤盯着那座小木屋。 雾气在屋前缓缓流动,似被无形之物牵引着,一层一层抹去屋檐与墙角的棱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柳染堤看了片刻,喉间咽了一下,紧接着,她悄悄往惊刃身侧挪了半步,勾住惊刃衣角拽了拽。 挪完还不够,柳染堤悄悄地挤进来,猫猫探头挡住惊刃理袖箭的手,小声道:“真这么凶险吗?” 惊刃拨弄暗器的动作停下,认真道:“您放心,只要跟紧我,便不会出事。” 柳染堤听见了,索性顺着这句话往前一步,将惊刃的胳膊挽进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也跟着埋在她肩侧。 那一点温软的重量贴过来,隔着衣料压在她臂侧,随着呼吸柔柔起伏。 惊刃呼吸微滞,她踌躇片刻,小声询问道:“主子,怎么了?” 总觉得,主子靠得有些太近了。 柳染堤冲她甜甜一笑,软声道:“小刺客,你方才说要‘寸步不离’。我待会就直接贴着你走,肯定不会错。” 惊刃:“……” 好像,理是这个理。 先前,惊狐见惊刃在理暗器,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便也跟着蹲下身,去调整自己身上的短刃与袖刀。 只不过,她目光再落到那座小木屋上,总忍不住想起先前惊刃脸色惨白,浑身是血倒在榻上的模样。 身为只想讨口饭吃,不想干活的打工人,惊狐忧心忡忡,只觉得这趟差事怎么看都危机四伏,愈发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 “那个,影煞大人啊。” 惊狐讪笑两声,掩不住地心虚:“我好歹是嶂云庄庄主派来的人,你可得护着我点,别让我被扎成筛子。” 惊刃瞥了她一眼,道:“倘若遇险,我必须先顾及主子周全,其后再管自身安危。” 她停顿片刻,总算是为多年友谊,多年同僚情谊,又添了一句:“但若局势尚可,我也能腾出手来,还是会来帮你的。” “总之,你自求多福。” 惊狐:“…………” 惊狐瞪她一眼,嚷嚷道:“好啊影煞,你这个见色忘友、薄情寡义、脑子里只装着主子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劳烦晋江美人儿们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助力我去买捆绳子,将小刺客绑起来,就搁在榻沿不动,方便我慢慢磨[害羞][害羞][害羞] 惊刃:[害怕] 第98章 缚云计 5(润色大修) 该怎么住进你…… 柳染堤倒也不恼, 只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些,抬眼,还冲惊狐挑衅地一笑。 作为暗卫, 惊刃站得笔挺而克制,柳染堤则是另一个极端,就跟没骨头似的,软在惊刃肩侧。 见惊刃在整理暗器,还要时不时过去捣乱, 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将她理好的袖箭给弄歪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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