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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色坦荡:“日子还得过, 总不能因为杀不了你,我就羞愤自尽吧。” 柳染堤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眉梢眼角的郁色淡去几分:“你还挺豁达。” “放在以前,若有谁赢了我, 我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三天三夜睡不好。” 柳染堤托着下颌,弯了弯眉:“拼了命地去练剑, 梦里都是怎么出招,非得赢回去不可。” 惊狐也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活着多吃口肉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到这里,忽而偏头打量柳染堤一眼:“你这人疑心得很,竟肯与我说这么多,我起初着实觉得古怪。” 柳染堤道:“在你眼里,我就这形象?” 惊狐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但我略一思量,倒也不难明白。” “我、惊雀,还有容雅身上,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只消一个念头,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白雾缓慢涌动着,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顺着枝条往下流,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 柳染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若不动它,那东西只会安分伏着,”她淡淡道,“一旦你企图催动内力将其逼出,它便会钻入心脉,食肉饮血,三息内气绝身亡。” 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哦”了一声,又道:“那影煞呢?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 柳染堤僵了僵,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勒得皮肉生疼,喉骨发涩。 半晌后,她摇摇头:“……没有。” 惊狐挑眉:“为什么?” 柳染堤没回答,裘衣边缘翘起了一点绒毛,被她捻在指间,慢慢揉、慢慢碾,蹂躏几番,碾得皱巴巴。 她倏地松开那一小撮毛,声音冷硬:“惊刃一直跟着我身旁,倘若她真有异心,我当场便能杀了她,没必浪费一条蛊种。” 惊狐摊了摊手,道:“可这些日子下来,影煞有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 “相比武力平平、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是么?” “她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别说一道蛊,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 惊狐道:“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 柳染堤抿着唇,偏开视线,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水痕细细的,沿着缝隙往下淌。 烦躁便也这般,无声地淌上来,似一汪浑水漫过脚踝、腰际,又闷过胸膛,越漫越高。 柳染堤一直没有说话。 惊狐也没催她回话,就只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瞧瞧。”惊狐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柳染堤的指节一紧,倏地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 要不是看在惊狐是容寒山心腹,又是小刺客好友的份上,她真想把这只狐狸拎出去,往竹林里一丢,跟冷刀暗箭讲道理去。 所以,和聪明人说话真烦。 还是榆木脑袋好,呆呆的,随便逗,随便哄,说什么都会信。 - 惊刃回来时,夹缝里气氛怪怪的。 柳染堤抱着手臂,背靠石壁,唇抿成一条线,惊狐斜坐一旁,腿一伸一收,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 听见脚步,惊狐眼皮一掀,看向她的表情莫名很慈祥:“哟影煞,为你家猫打猎回来了?” 惊刃:“……?” 嗯? 惊狐在说什么,没听懂。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打转,隐约觉得有哪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思忖片刻,决定无视这怪异的氛围,准备说说杀阵里的情况。 就在这时,柳染堤忽而站起身。 她踩过青石,一下扑进惊刃怀里,暖意隔着几层衣料贴上来,近得叫心跳都撞在一处。 柳染堤圈过她的腰,也不嫌暗器硌手了,将对方搂得可紧:“小刺客,你的好朋友欺负我!” 又嫌不够似的,她埋在惊刃颈侧蹭了下,委屈巴巴地哭了两声:“呜呜呜。” 惊狐:“?????” 过分了过分了! 惊刃不假思索:“需要属下杀了她吗?” 说着,惊刃已经将手压在剑柄上,看向惊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在看一具尸体。 惊狐惊慌失措,连连摆手:“误会啊,误会,都是误会!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惊刃又看向柳染堤。 柳染堤哼了声,道:“看她对小刺客你还算好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 - 两人在夹缝中才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景象已然是天翻地覆。 几座石灯横断在地,竹枝七倒八歪,不知多少处机关露了底,暗槽翻起,木齿轮崩裂,铜簧弹在泥里。 放眼望去,大片的竹子被拦腰削断,倒伏着压出一道空地,到处都是碎叶与铁片。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暴力。 惊刃对此的解释是:“我之前被困在阵里许久,知晓大致的阵眼方位,这是最快、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当然,若是阵主还活着,此举动静太大,无异于自寻死路。” 幸好,死人是不会被惊动的。 三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虽说仍旧有不少没触发的机关须得小心行事,但已然是比先前安稳许多了。 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它立在雾里,檐角挂着一枚风铃,竹叶被风吹得晃动,那铃却不声不响,好似被无形之物生生按住铃舌。 关于姜偃师的来历并不多,只说她是饥荒年间被母亲抛下的孤女之一,沿路讨食,辗转到了鹤观山,被山门收留。 很快,鹤观山便留意到她在机关布阵上的天赋,倾力教养,她也与山中众人十分亲近,帮数个门派布下了护山、护宗大阵。 可蛊林之事后,一切都变了。 趁掌门闭关,姜偃师悄无声息地卷走一批机要阵图与钱财,叛逃出山。此后,她的阵法便从“守”,改为了血淋淋的“杀”。 木屋的门板并不结实,木纹里有潮气侵蚀的痕迹,惊刃再次确认了一遍没有机关,这才小心地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昏暗。 梁上都悬满了机关零件,机簧、齿轮、铜钉、暗槽、绞索等等,角落里堆着拼装到一半的机关傀儡,铜骨木节散落一地,关节处还留着未拧紧的钉孔。 墙上贴满了阵法图,靠墙的书格里则塞满卷筒,大小不一,排列得极为整齐。 一具白骨倒伏在地面,而在她生前坐着的案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图。 纸面被血溅得一片斑驳,血迹干涸许久,发黯发黑,遮盖了部分繁复至极的阵线。 柳染堤将白骨踢到一旁,俯身去看阵图;惊狐则蹲在白骨旁,在残衣的腰封与内襟摸索着。 她很快寻到几样姜偃师的贴身之物,踹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容寒山交差。 “姜偃师名声在外,恃才而骄。” 惊狐感慨道:“蛊林之后,她四处布阵杀人,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听闻她对此还颇为自豪,常常自夸这世上不可能有活人能破阵离开。” 说着,惊狐踹了一脚地上的白骨,“她大概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你手上。” 惊刃道:“她太依赖这些死物了,阵成则生,阵破则亡。” 见柳染堤一直凝神注视着阵图,惊狐也跟着好奇看过去,只几眼,便倏地变了脸色。 “这是……”惊狐迟疑着,而柳染堤头也不抬,接上了她的话: “三宗缄阵。” 柳染堤冷冷道:“她果然有参与其中,甚至于,还将自己的命给织了进去。” 三宗缄阵本是封绝之阵,借山势、借地脉,将蛊毒层层压住。 但不知因何原因,姜偃师在参详设阵之时,悄悄在阵中埋下一道“旁门”,需以机关簪为钥,才能打开。 更甚于,通过这副阵法图可以看出,姜偃师还将自己的气息强行与封阵绑到了一起。一旦她气绝身死,封阵便会顷刻塌毁,任由蛊毒溢出,流散四野。 惊刃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三宗缄阵为何仍旧是好好的?”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你记得么?容寒山刚把我们买回来不久,便匆匆组织了一队人马,前往三宗缄阵。” “当时说是阵法年月久了需要修缮,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急急赶去补救。” 柳染堤俯下身,抚着阵图。 指腹顺着墨线游走,抚过一层又一层,繁密而精巧的机括,触及那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没停。 她喃喃道:“只是,纵使漏洞补上了,姜偃师之死必定还是会对蛊林封阵造成影响。” “譬如,让严密无比的阵法,生出了一丝裂隙,显出了一线破绽。” 惊刃立刻便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前往蛊林时,在封阵边侧见到的那一小道灼痕,证明曾有人从里将阵法破坏过。 柳染堤慢慢自案边直起身。 她说着,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像一粒盐,落在舌上,涩得人发苦。 “不管那个从蛊林里逃出的东西是什么,小刺客,你救了她一命。” 作者有话说:惊刃:也就是说,我前任主子给的刺杀任务,导致我阴差阳错救出了我的现任主子?(认真思考中) 柳染堤:什么前任现任,应该是你曾经混账主子的任务,让你救出了你可可爱爱的老婆[害羞]这就是缘分!你瞧瞧人美心善的晋江美人儿们,随了好多好多评论&营养液作为咱酒席的份子钱呢! 【作者】 呜呜呜抱歉这两天加班太多了,回到家已经很晚,导致写文时思路有点卡卡的,这两天都是短短的[可怜],明天我努力努力憋一张大的!! 要是憋不出来,那,那就后天。 还憋不出来,那就大后天。 第100章 萱堂寂 1 万万千千,恰好落向她。…… 倘若嶂云庄没有买下影煞, 倘若庄主没有将她交予容雅,倘若容雅没有因母亲的偏袒而动了杀念,倘若惊刃在那杀阵中棋差一着、命丧当场。 这诸多的“倘若”, 只消少了一桩,姜偃师便不会死,蛊林封阵便会继续矗立下去。 一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将那个东西困在其中, 直至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记得那里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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