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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睁大眼睛,乌瞳里残着一丝余潮, 亮亮的。 她愣了片刻,旋即就去按住惊刃,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令人安心的,隔着黑衣,那一小块软肉仍旧没有放暗器。 柳染堤扭着劲儿,一捏:“坏人!” “唔。”惊刃委屈。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就是在取笑我,你个坏人!” 柳染堤愤愤道:“我确实不擅长起名,但也不至于真将你唤作板凳吧?太过分了。” 板凳这名,与小刺小客小呆小木头这些,有很大差别么? 惊刃想了想,没想明白,只老实道:“其实属下真的不介……唔!”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了。 柳染堤的唇好软,一碰就会陷下去,带着尚未褪尽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渗进来。 她的气息落在唇畔,近得不能再近,惊刃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让那触感更清晰了些。 半晌,柳染堤才退开。 她唇色被亲得更润了些,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惊刃的心口:“什么属下?” “怎么,又忘记改口了?” 惊刃心虚:“是…是,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柳染堤又咬了她一口,这才放过了惊刃。她唤来小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舒服地泡过热汤之后,柳染堤的气色眼瞧着好了许多。 她拢起中衣的长袖,发丝散着,水还没擦干,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往下滑。 惊刃让她坐在榻边,取了干布,替她擦头发。 先耐心地汲去发尾的水,再将布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按走湿气。 惊刃的动作一向很稳,慢而轻,指尖穿过湿发,没有一点拉扯、拖拽感。 柳染堤被她擦得有些困了,眼睛半阖着,不自觉地往后倒。 慢慢地,她窝进惊刃的怀里,额心抵着肩骨,呼吸渐渐均匀,头一点一点。 屋外风声渐轻。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火焰稳稳的,燃了许久、许久,才被惊刃轻轻吹灭。 - 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 马车在林中行走,轮辙碾过枯叶与碎石。车身微晃,却并不颠簸。 车厢的帘子挽起一角,探出一只人和一只猫猫。 柳染堤压着个软垫,身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已被她翻过了一小半。 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枕边,睡得呼噜作响,时不时被柳染堤揉揉头。 “小刺客,誉、栩、琰,这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柳染堤念得认真,又翻了一页,“还有砚、谨、玦,瞧着都不错,如何?” 惊刃坐在车辕上,持着缰绳,老实道:“都好。” 柳染堤“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继续把词典翻得哗啦作响。 “小刺客,你知道吗?” 她忽然开口。 惊刃道:“嗯?” 柳染堤托着下颌,歪头看她:“你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旁人家的刺客,凶神恶煞,一身杀气,叫人一眼便要起三分戒心。” “你倒好,生得一副乖乖老实的模样,叫我稀里糊涂就觉得踏实安心,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了。” 说着,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惊刃的后腰:“你要是个坏人,我岂不是惨了?” 惊刃想了想外界对“影煞”的评价,什么杀人如麻冷心冷面可怖罗刹之类的,第一次,很难认同柳染堤的观点。 不认同归不认同,主子……不对,现在是染堤了。 染堤在她心里是顶顶好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于是惊刃点点头:“是,您说过好多次了,我是个坏人,我也这么觉得。”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染堤倒是笑得不行,笑得弄翻了字典,倒回软垫上,滚了半圈,不甚弄醒了睡得正香的糯米。 糯米瞪了她一眼,爪子踩着车辕“喵”一声,跳进了惊刃的怀里。 她蹭啊蹭,把黑衣蹭的全是毛,寻到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地方,继续睡觉。 惊刃一手持缰,空出一手揉了揉糯米,忧心忡忡道:“染堤,糯米好像又沉了。” “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惊刃:“……是。”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 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二十八位少年英才,太可惜了。当年都道是她们命数不好,谁曾想,幕后黑手竟藏在这等高位之上!”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远处,客栈前。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另一处,医馆前。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 嶂云庄内。 武林盟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清点库房,有的登记账册。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这里能不能撬开?”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要不试试挪开这块青砖?我方才瞧着,似乎有些松动……”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也是蔫坏。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嗨。” “啊——!!”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不可以。” 柳染堤慢条斯理。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惊刃:“……?”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剑太钝了。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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