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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名动天下的神剑。 【万籁】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惊刃垂了垂眉,“嗯。”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而在那具悬骨前,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长长久久地,叩首未起。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惊刃微微仰着头。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柳染堤道:“怎么了?” 惊刃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灰的、空茫的眼,似观音垂眉,盛着世间一方苦厄。 柳染堤怔了怔。 不知何时,小刺客那一副似乎永远都不会变,总是淡淡的神情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染堤……” 惊刃轻声开口,声音散落在空旷的石室里,慢慢地回响着。 “是不是,很疼?” 作者有话说:惊刃:牢牢盯着主子ing[可怜][可怜][可怜] 柳染堤:干什么,以为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就会把评论和营养液都给你吗? 惊刃:[可怜] 柳染堤:好啦好啦!!给你就是了! 第120章 柳色新 2 似一滴水般,顺着脖颈滑落…… 柳染堤眨了眨眼。 眼尾微弯, 挂上一点甜,一点懒,似一只歪着脑袋瞧你, 循着时机靠近的狐狸。 她走过来,抬手环住惊刃的脖颈,靴尖轻点,将自己挂了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原本是不疼的。” 柳染堤软声道,“奈何妹妹这么一问啊……” 她抿唇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慢悠悠地打着圈。 “不知怎的,这儿忽然便疼了起来,小刺客, 你说怎么办?” 柳染堤故作委屈, “疼得不得了,得乖妹妹哄我,揉揉我, 亲我一口才能好。” 惊刃一愣, 眉心微微收紧。 “……怎么亲?”她问。 “榆木脑袋,你说怎么亲?”柳染堤反问道, “快点, 愣着干什么。” 惊刃将万籁往身后移了移。 空出来的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柳染堤腰侧, 稳稳地托住她。 她的身子随之靠得更近,衣裳在两人之间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惊刃垂下头, 亲了亲柳染堤的额心,又转而亲她的脸颊,比方才稍重一点,却依旧克制。 “……这样么?” 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打量着她,乌墨眼睛里漾着一丝水意,笑意如珍珠,如星子,落进她的眼里。 她点了点头,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微微踮起脚,主动贴近了一些。 呼吸相触的一瞬,柳染堤仰起头,亲了一下惊刃的唇瓣。 柔软的、湿漉漉的。 “嗯,就是这样,”柳染堤笑着道,“这是奖励你的。” - 山路顺着林势铺开,不算宽,却修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只发出低低的声响。 这本该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普通的黑衣驾车人,普通的白衣娇姑娘与普通的一只猫。 只是,如果掀开帘子的话,便能瞧见车厢深处,还有一位太过安分的‘客人’。 白骨屈膝而坐,背脊微弯,端端正正地窝在车厢最深处,手骨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披在身上的破布被风掀起一角,又乖乖落回去。 车外,惊刃淡然持缰,目光落在前方山路上,神情平静。 车辕上,柳染堤斜斜坐着,双腿叠起,仍在翻着词典,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驾车的某人。 只有糯米格外忙碌。 小猫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这莫名多出来的一位‘乘客’。 她绕着白骨逛了两圈,尾巴晃来晃去,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又缩回来。 糯米思考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扒拉垂下来的布条。 爪尖还没碰到。 “啪。” 柳染堤一把按住了她的爪子:“糯米,不可以。” 她一把将小猫拎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教训道:“不许打扰客人。” 小白猫缩在柳染堤膝头,探头探脑盯着白骨的位置,娇娇地“喵”了一声,企图挠她。 可惜,她的主子是个铁石心肠。 柳染堤对小猫的撒娇不为所动,将字典搁上糯米,当垫枕来用,继续哗啦啦地翻书。 马车离开嶂云庄后,继续沿着山道行了一段。 两侧的树影渐渐合拢,枝叶交错,天光被切成零碎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车辕与马背上。 再往前,车痕密了起来。 泥土被车辆反复碾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偶尔还能在林间空地看见篝火的遗痕。 两人前行的途中,还遇见了几辆别派的车驾。 车辕各异,旗纹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蛊林。 林深之处,雾气常年不散,潮湿阴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去的湿纱。 此地鸟雀罕见,连风声都轻,只不过,那被封阵而困住的白雾,已悄然地散开了。 林口处,人声渐起。 用以封阵的镇石、符链等等都被拆除,各家门派的人在林前进进出出,衣色驳杂,兵刃林立。 或三两成群,或独行而立,有人整装而入,有人则抬着木匣、布袋、骨灰罐从里头出来。 柳染堤远远地望了一眼,立马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苍迟岳斜倚在一株老树旁,衣袖空荡荡,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却精神爽朗。 她左耳垂着一枚灰扑扑的耳坠,彩带断了好几截,颜色早已褪尽,却仍被她戴得端正。 凤焰站在她身侧,火纹白衣,腰间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竟默契十足地同时笑了起来。 苍迟岳笑得仰起了头,凤焰也勾了勾唇,神情罕见地松快。 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林间,雌鹰宁玛振翅而起,直直冲向惊刃,在她身侧盘旋。 苍迟岳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影煞!”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惊刃身旁那抹青色身影上,迟疑了一瞬。 苍迟岳试探着开口:“这位……应、应该是小萧……或者说,柳姑娘吧?我没认错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柳染堤瞥了眼惊刃,“怎么,难不成是你的八段情缘?” 惊刃:“……?” 冤枉。 当真冤枉。 苍迟岳立刻叫屈:“柳姑娘,这真不怪我!南边好几个门派都是青衣,我真分不清!” “说真的,你该去药谷开副方,治治你这瘸了的眼睛。” 凤焰毫不留情地“切”了一声,转头对两位道:“倒是小柳,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柳染堤笑了笑,道:“我俩正往药谷去,听说蛊林的封印开了,顺道来看看。” 说话间,林口又有几队人马入内。兵器轻碰,衣袍拂地,叮嘱与短促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苍迟岳侧了侧身,目光望着林中深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太好了。” 她轻声笑道:“真好啊,我来接阿岭回家了。雪山的女儿,生于风雪,也该归于风雪。” 凤焰也抬起头来,眸色明亮:“就是啊,羽儿那样耀眼、肆意的小凤凰,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呀,注定要涅槃重生的!” 林中雾气一向浓沉,偏偏今日不知怎的,日轮竟真的寻到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耀眼的光线从高处破开层叠枝叶,斜斜落下一束,照在封阵剑碑的青苔上,苔色被点亮,显出一丝鲜活。 那一束光迟来得太久了,她温柔地,落在这片常年阴翳、悲怆与腐朽相互纠缠的林地上。 是啊,是啊。 这里曾也是一片碧绿成涛,宁静祥和的山林,也曾有过鸟鸣、清风与欢声笑语。 - 告别苍迟岳与凤焰后,两人重新回到林道之上。 马车越过群山,一路前行。 风从树间穿过去,带起一股清凉的湿意。而后,药香便慢慢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再行一段,那气息便厚了,苦里带甘,甘里含辛。 马车拐进一条极窄的山径。 药谷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谷口狭窄,内里却极深,山势环合,被群峰捧于掌心。 溪水从高处淌下来,绕着药田打了个弯,叮咚作响。田畦整齐,草木繁盛。 木屋散落其间,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束,青绿、暗褐、浅黄,晃动着,发出一阵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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