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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方才面对重重围剿,陷于天罗地网中,她都没什么感觉。 唯独面对主子时,惊刃总有些不安。 是在担心自己说错话惹怒主子, 害怕主子觉得她办事不利,鄙夷她无能,还是惶恐主子将她抛弃? 惊刃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她一直殷切希望着—— 自己能够派上些用场。 【主子是需要我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惊刃正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柳染堤先幽幽开口了。 “小刺客, 是不是只要我不先说话,你便只会一直闷着不吭声,只知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 惊刃道:“…主子, 我……” 柳染堤道:“瞧, 方才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说话,如今我一开口, 你又出声了。” 惊刃窘迫道:“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柳染堤笑了一声, 指尖压上她唇瓣软肉,缓缓一划:“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惊刃一愣, 没想到柳染堤能完完全全地,猜到她方才心里在想些什么。 “说来,小刺客不打算解释下么?” 指尖滑下唇瓣, 落在惊刃心口处,顺着一道方才被割破的小口子,懒洋洋地划了两下。 柳染堤道:“你身为暗卫,趁着你家主子虚弱无力,又搂又揽,摸了腰又抱了腿,该做的也做了,不该也做了。” 她总结道:“哇,真是过分。” 惊刃:???!!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就这么砸在惊刃头上,硬生生地,把她万年不变的表情都砸出几道裂痕来。 她百口莫辩:“主子,我…我不是…… 柳染堤瞧着她,笑得眉睫弯弯。片刻后,笑意慢慢地淡去。 她揉了揉额心,道:“紧张什么,我逗你的。你先起身,然后将我扶起来。” 惊刃连忙应下,撑地而起, 柳染堤曲腿坐在地上,她肩头起伏很轻,衣角沾了雪灰,唇色淡薄,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潮意。 她抬起手。 惊刃连忙俯身去接,微凉的指尖依上掌心,覆着她的纹路与疤痕,摩挲着。 柳染堤借力直起身子,可刚一站稳,身骨忽又一软,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惊刃下意识搂紧她。怀里扑入一团清香,乌发从她臂弯间滑过,丝丝缕缕,如一阵斜落的细雨。 柳染堤依着她颈侧,呼吸很浅。 惊刃呼吸一滞,她数着自己紧巴巴的心跳,犹豫了半晌,道:“主子,您这是……” “嗯。” 柳染堤轻飘飘道:“有些糟糕。” 她半揽住惊刃,手臂环过腰肢,指尖自脊骨处一滑而落,搭上惊刃系在腰间的佩剑。 “铮——” 长剑出鞘。 她拥抱着惊刃,呼吸落在耳畔,缱绻亲昵,宛如一对相恋的璧人; 可剑锋已然抵在惊刃颈侧,寒光微凛,紧贴着跳动的颈脉,压近一寸,又近一寸。 刃锋悄然一停,挑起半缕发丝。 惊刃怔然未动,又听见“哐当”一声脆响,长剑从她指间滑落,砸进砂砾,溅起几星薄雪。 柳染堤淡淡道:“我握不住剑了。” 风从一座座伫立的剑碑间穿过,细而长的啸声环绕着两人,层层叠叠,不断回响。 柳染堤低低地咳了几声。 她不知望着何处,目光幽幽,面色苍白,眼底拢着一圈未散的红,病态与颓意一寸寸显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北疆后,柳染堤的身骨便疲弱了许多,气血流逝,每一时都比上一时要更加衰败。 惊刃不敢擅自揣测,小心地扶着主子:“那…还去天山吗?” 她道:“不如先寻个安全避风之所,您歇一歇,我寻到双生剑后,再转回接您。” 柳染堤靠在她怀里,抬起手,懒洋洋地揪着惊刃衣领玩儿。 她道:“这可是苍岳的剑碑阵,变幻莫测,危机四伏,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惊刃道:“属下惭愧,对这碑阵一窍不通,不敢带您随意走动。” 柳染堤扬了扬眉,道:“方才两家围堵,我见你径直往阵里撞,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罢了,现在该怎么办?” 惊刃道:“无妨,等人来救我们就是。” 等谁来救? 柳染堤狐疑地盯着她。 惊刃将她扶到一方高碑下,两人依石而坐,她侧过半身,替主子挡住风。 约莫一炷香之后。剑碑阵之中,风中陡紧,“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若隐若现,似远似近。 而后,一声鹰啼传遍长空。 先前那只漂亮而巨大的雌鹰斜掠而下,“扑”一声落在惊刃肩头,振翼一压,硬生生地把小刺客压矮了一截。 柳染堤在惊刃怀里窝了一会,有人暖着,又有人挡风,惨白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她瞧着惊刃的小模样,笑出了声:“小刺客真厉害,还养着一只雪鹰?” 惊刃道:“机缘巧合,救下的。” 马蹄声渐近,循鹰鸣而来。“叮铃、叮铃”藏铃撞响,音色闷厚而悠远。 不多时,层叠碑石之中,斜斜地斩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来者肤色黝黑,骨架如山,披着一件宽厚的藏青色裘衣,跨下良驹鬃毛翻卷、四蹄生风,踏雪行至两人身前。 “哟,还真是影煞?” “哪座山头的风将你卷来了?” 她朗声大笑,左手拽停缰绳,右臂空袖被风一卷,长长扬在身后。 漆黑的痂从断臂根部蔓延,沿着锁骨,攀上颈侧,又染到半边面颊,宛如一层烧裂的旧漆。 来者正是被称作“镇山之石”,以骑术、驭鹰闻名江湖的苍岳剑府掌门人——【苍迟岳】 惊刃“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头,对柳染堤道:“主子,我扶您起身。” 柳染堤瞧了她一眼,道:“本事不小啊,居然能把苍岳掌门请来救我俩?” 惊刃不好意思道:“很久之前的一次人情罢了,这遭便算是还完了。” 苍掌门哈哈大笑,道:“这可不行!天山下的规矩,一日为友,终生为友。” 她翻身下马,阔步走近,耳侧坠着两条长长的、编入银珠的彩绳,随风而扬。 苍迟岳吹哨:“宁玛!” 被唤作“宁玛”的雌鹰应声一啼,依依不舍地飞离惊刃肩膀,停在苍迟岳臂上。 “宁玛这么喜欢你,”苍掌门笑道,“倒是你啊,狼心狗肺,好多年了都不回来看她一眼。” 柳染堤眨眨眼,也跟着笑:“什么?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小刺客竟是如此薄情。” 惊刃窘迫道:“抱…抱歉。” 苍掌门“啪”地打了个响指,碑影之后,一匹黑马应声跃出,背上还覆着一件裘衣。 惊刃连忙道谢,将裘衣披在柳染堤身上,将绳结系紧,又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 苍迟岳在旁边瞧着,“啧啧”两声,道:“这位就是容雅?真是娇贵啊。” 惊刃:“……” 柳染堤:“……” 惊刃看看主子,又看看苍掌门,面露难色,一时语结。 倒是柳染堤笑得和煦,道:“您瞧瞧我的模样,与百般苛待惊刃的那一位混账前主子,生得有一丝一毫相似么?” 苍迟岳眯起一双眼,将她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嘶”了一声。 “我瞧着挺像,你们中原人在我眼里像一窝里生出来的,没太大区别。” 她诚恳道:“其实我觉得你和影煞长得也是一个样,我完全是靠宁玛喜欢谁,来区分你们两个。” 两人:“……” 惊刃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新主子,姓柳,在嶂云庄将我退回无字诏之后,是她收留了我。” 柳染堤摸摸她的头,笑道:“嗯。” 苍迟岳道:“难怪,这几日北疆涌来一群嶂云庄的云纹,锦绣门的金衣也不少。我原当她们是来寻剑——难不成是来追杀你俩的?” 惊刃迟疑道:“算…是吧。” 苍迟岳笑道:“说起来,不管是锦绣门还是你的老东家可都不好惹啊,出阵之后,我可帮不了你太多。” 公是公,私是私。苍岳剑府位于极北之地,资物匮乏。平日里的药材、纸墨、乃至蔬果,都十分依赖与中原商路的往来。 她总不能因为与影煞的一点私交,牵累了剑府中的诸多门徒。 惊刃道:“无碍。” 惊刃先是扶着柳染堤坐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主子的后头。 她小声道了句“失礼了”,才将双臂环过柳染堤,牵起缰绳。 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雌鹰振翅高飞,环绕在巨大的石碑之间。 苍迟岳摇响藏铃,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马蹄疾而稳,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面颊陷在裘衣的绒毛间,愈显得苍白脆弱。 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气息很轻,偶尔轻咳两声,困倦地垂着睫。 惊刃低声道:“主子,你忍一忍,先别睡,出阵之后便有地方能歇息了。” 柳染堤点了点头。 她望着一道道碑影,忽地想起什么,轻声道:“苍掌门,我可否问您一件事?” 苍迟岳正巧在辨路,听见这么一声,顺口应答道:“怎的?” “您的右臂,是怎么了?” 柳染堤踌躇片刻,道:“我许多年之前,远远地在论武大会见过您一次,那时……” 那时,她右臂分明还在的。 话音方落,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 苍迟岳断臂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不少门派伺机而动,想要吞并苍岳剑府,霸占天山,被她利用碑阵与地势周旋许久,最终无功而返。 就连惊刃都有所耳闻,柳染堤却不知道? 巨大的碑影落下,沉沉压在肩胛之上,苍迟岳叹道:“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的事是一张蛛网,一场江湖小辈之间的少侠会武,黏着二十八名死去的年轻姑娘,缠着多少名悲痛欲绝的母亲。 “阿岭被困在蛊林里,我拼了命地找她,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护不住,只能斩了。” 她轻描淡写道:“烂肉里都是毒,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只能一把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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