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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惯爱贫嘴,而惊刃的一颗榆木脑袋,实在是没法分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了。 左右主子还搂着自己,手稳稳地环在腰侧,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 惊刃默默纠结着。 。。。 行出一线天之后,山脉自此断绝,天光豁然。黑水河如水墨一撇,横于天与地之间。 越过黑水河之后,往前再走,地面渐白,盐碱结出硬壳,延绵无涯。 风中的寒意褪去,被一股咸味取而代之,吹得唇舌发苦。 正午的日光落在盐面,反出一层晃眼的银,马蹄踏出阵阵白沙。 惊刃将马稍拉慢了一些。 辽阔的盐碱地上,竖着几根不起眼的小柱子,杆顶缀着小小的铜镜。 镜面朝天,随风旋转,像是庙会里卖给小孩拿着晃的小风车,也像是……一颗颗盯着人的眼睛。 惊刃微微眯起眼。 陡然间—— 崖影处寒光一闪,弦声尚在回荡,箭矢已破风而至,直刺马目而来! 惊刃猛地一扯缰绳,黑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 利矢一颤,劲力沉狠,直直钉进马肩。马痛而狂,嘶鸣扬蹄,横冲直撞。 “主子,小心!” 惊刃侧身一折,将柳染堤护在怀里,借势滚入砾堆。 白沙飞溅,砾石锐利,白衣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染上,黑衣却划破了许多小口子,沾着零星的血。 四野兀地响起一阵哨声。 “收阵!” 短促的命令重砸而下。 原本空无一人的盐碱地忽然活了,黑浪层层翻涌,盐丘后、砾堆间、干裂的河床——铺天盖地,皆是追兵。 埋于盐壳之中的铁线被牵起,弩机上弦“嘣嘣”低响,网索腾空。 无数弓弩齐齐抬起,箭矢明晃晃一闪,对准了二人的眉心、咽喉与心窝。 柳染堤吓得一颤,搂住惊刃肩膀,眼角染红,嗓音已是带了哭腔:“怎么办?” 她哭哭啼啼:“小刺客,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呜,救命啊。” 说着,她把脸往惊刃肩窝一埋,死揪衣领,蹭着根本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 惊刃默默看她一眼,然后,表情复杂地将头转了回去:“……” 旗影无声地一排排立起。 锦绣门与嶂云庄的暗卫如影如雾,瞬息之间,便将两人包围其中。 利矢并未立刻射来,而是冷冷地,对着二人将包围圈收紧了一寸。 机弩张张对心口,网索层层压肩背,天罗地网,密到连风都难穿。 僵持只维持了两息。 随着一声尖厉如鹰鸣的长哨,弩机迸发,缚索抛掷,攻势骤起。 惊刃一把将柳染堤推入盐坎的浅坳,让她躲在砾影之内,跃出半步。 长青出鞘,剑光横掠,连斩数枚箭矢,挑开套索,又一剑劈开兜头罩落的黑网。 耳后风声突至。 惊刃呼吸一沉,猛地转身,脚尖碾实一块碎盐,借力横扫,躲开自身后挥来的一道钩锁。 左侧又有两名暗卫袭来,惊刃不避不多,平斩直进,迎上两把劈落的长剑。 “咔嚓——!” 火星流窜,刃面骤然迸裂。 碎铁四散,那两把嶂云庄引以为傲的精铁长剑,在长青面前。竟是脆弱得连一击都扛不住。 只不过微一愣神,惊刃便前膝一顶,后肘一砸,将两人撂倒在地。 - 不远处。 在层层叠叠,极为严密的护阵之中,一乘华贵的马车正停在旗影里。 厢帘半卷,容雅斜倚其内,柳叶眼微挑,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软毛的猫。 她眺望盐地上的厮杀,抚摸着白猫,轻嗤道:“不愧是鹤观山的剑。” “落到个废物手里,可惜了。” - 嶂、锦两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击败了一轮,又有新的迅速补上,如蚂归巢,如潮卷岸,源源不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盐地已经被踩得稀碎,白沙四扬,金铁交集,在身侧一阵阵地乱鸣。 “呼…呼……” 惊刃胸膛起伏,喘息碎成一片片,混着沙,沁着血,咬在唇齿之间。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也数不清对面到底攻来多少波。 太多了,太密了。 又是机弩、掷索、长剑交错袭来,惊刃闷着咳声,强行抬起长青迎战。 “嘶!”旧伤撕裂,手腕忽地一疼,惊刃紧抿着唇,身形失衡,踉跄了两步。 对面等的便是一个破绽。 弦声并作,箭矢与钩锁一齐抛出,围绕着她,并成扇形围杀。 惊刃勉力斩断两道铁丝、挑飞一道钩锁,第三箭来势阴狠,避无可避。 肩头被擦出一道血线。剧痛逼得她身形一歪,整个人重重砸入白沙。 一道钩锁自高处抛来,扣住惊刃的手腕,劲力狠拽。 长青在掌中一紧再紧,终被生生地扯离掌心,“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 血珠顺着腕骨砸落,惊刃张着手,指节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两名暗卫欺身而上,一人反扣住她的双臂,另一人则扯出缚索,自肩至腕三道连缠。 长剑一晃,抵上脖颈。 惊刃勉力挣扎,以肩去顶,以肘去撞,却被两人牢牢压制,半寸都挪不得。 另一边,柳染堤已被从砾影里逼出,派向她那边的敌手只多不少。 “峥嵘”出鞘,不过两招,剑花浅浅,便被两根套索交叉一绞。虎口一震,“当啷”落剑。 柳染堤似怒似急,退了两步,脚跟绊到盐砾,扑通倒在地上。 她额际沁出薄汗,眼角红意一现,梨花带雨,任由人从身后扣住臂弯、压住肩颈,像一朵被骤雨打得零落的花,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 “主子!”惊刃吼出声。 她眼底的愤恨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柳染堤又开始哭,“呜呜呜,别碰我,好疼啊,惊刃快来救我,我要死了呜呜呜。” 惊刃的表情僵了僵。 她险些维持不住,默了一瞬,才道:“放开她!” 话音未落,背后暗卫已按住她的后颈与肩胛,“嘭”地将她压入盐地。 眼看两人都被压制住,暗卫们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地围过来。 锦影踱着步子,叉着腰,笑得猖狂:“影煞啊影煞,不过如此!” 惊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沉着一张脸,观察着盐碱地中的局势。 身侧的惊雀拉了拉她的袖角。惊狐低头,惊雀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刃怪怪的。】 雪山围堵失败,惊狐已经不被允许站在容雅身侧。十二道惩鞭抽在肩膀上,鲜血淋漓,隐隐作痛。 她紧盯着惊刃的一举一动,掌心摩挲着剑柄,慢慢地蹙起了眉。 - 马车在护阵间缓缓驶来,车辙一路压过盐碱,“咯吱”一声,正停在二人面前。 帘角一挑,容雅抱着一团糯米糍似的白猫下轿,向两人踱步而来。 “主子,这是那二人的剑。”暗卫捧着长青、峥嵘两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猫儿跳上肩膀,容雅偏头端详,指腹在“长青”刃面一抚,而后握住剑柄。 “影煞啊,影煞。” 寒光一闪,剑锋挑起,直指被压着肩颈,半跪在盐地的惊刃。 “赫赫威名,一身傲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泥里打滚,乱吠两声就趴下的畜生罢了。” 惊刃冷冷地看着她。 容雅身形前倾,剑尖几乎要刺进惊刃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拔了你的牙,敲碎你的骨,折断你的脊,再将你拴回屋檐下。” “这条狗,是不是就会乖乖听话,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了?” 惊刃沉默不语。 她垂着头。 “不出声?”容雅抬了抬下颌,旁侧暗卫立马将另一个给押了过来,推到她的身侧。 柳染堤被推搡到两人面前,她鬓发散乱,唇色尽褪,眼里浸着一层潮意,又倔又冷。 容雅提起剑,不紧不慢,懒洋洋地将锋口一寸寸挪移,对准柳染堤的心门,即将划破衣物。 如她所料—— “别碰她!!!” 惊刃气息骤紧,猛地一挣,身上被绳索勒出数道红痕,膝边盐粉被血润得发黑。 剑锋寸寸上抬,移至柳染堤颈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 容雅笑道:“哦?凭什么?” “你!” 惊刃紧咬牙关,片刻之后,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忽地卸尽力道。 她弓着身,砸在了地上。 惊刃垂着头,声线发哑:“求你了,别…别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 容雅怔了一瞬,眼底闪过诧异、哑然、愉悦,旋即是一抹炽热的兴奋,最后被畅快的大笑尽数掩去。 “哈哈哈哈哈!” “影煞在求我?”她笑声肆意,“难得,真是难得啊,我倍感荣幸。” “告诉我,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肆意折辱的滋味,可还痛快?” 她斜了斜剑:“过来,跪下。” “给我磕几个响头,再把我靴尖舔干净。我便考虑,要不要留她一条命。” 惊刃看着她,眼里似乎烧着一团火,愤怒而又不甘。 容雅心情愈好,兴致更盛:“影煞,当年你被领回庄里时,我教你的第一件礼数是什么?” “跪。” 她一转腕骨,剑尖移回柳染堤喉侧,往里一推:“我的耐心不多。” “……我跪。”惊刃道。 容雅挑了挑眉:“松手吧。” 两名暗卫得令,松开了钳制。惊刃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地撑起身。 她被缚索勒着,脚步虚浮,咳着血,一步一步挪近,直到长青的寒意贴到她眉梢。 容雅看着她,眼角攒笑。 惊刃沉默片刻,身子弯曲,“咚”一声跪下,膝头撞在盐面,撞出些尘沙。 容雅仰头大笑,道:“看来你还没忘了规矩。影煞又如何?还不是和狗一样跪得干净利落。” 笑声未尽,惊狐的厉吼从旁侧传来,急切无比:“主子,小心!” 几乎同时,长剑铮然出鞘,狠厉果决,直刺惊刃心口而去。 只可惜,鞭伤牵动了筋骨,惊狐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薄刃一挑,缚索齐齐断裂。惊刃肩膀微沉,指腹在盐面捻拢,而后猛地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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