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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贴着惊刃的颈窝,呼吸细碎,像一粒一粒落在皮肤上的雨。 唇线掠过眉梢与眼角,惊刃稍微闭上眼睛。朦胧间,听见她在笑,说乖。 柳染堤抬起手,拭去她睫下的一点潮意,又顺着滑至鬓边,挽起几缕散乱黏合的乌发。 她的掌心既稳且沉,像捧着一只满是裂痕的瓷盏,“别紧张,别绷着,”她在耳边道,“放松些。” 木轮辄过林中石粒,车厢一下下震动着,一顶一磨,如微火淬燃,顶得人昏昏欲坠、磨得人煎//熬不已。 惊刃几次欲退,无路可退;几次欲言,话又被闷哼顶回胸腔,化作一声很轻的杂音。 柳染堤却像是听懂了。 她一只手扣着惊刃的五指,另一边则被惊刃攥着腕骨。她的骨节泛白,直发颤。 惊刃拢紧她的手背,又松开,而又轻颤着扣紧,像攒着一把滚烫的砂,分明握不住了,却又不舍得丢。 那些层层叠叠的,经年累月的伤痕与旧痛都被沉到水下,耳畔只剩下她的气息,顺着颈侧往里渗。 心跳渐急,撞在胸骨上,震动透过两层衣料,落到掌心——“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帘影轻摆,惊刃失神地望着那一条明亮的金色,像看一池荡开的涟漪。 风过深林,叶影婆娑。几缕日光穿过微敞的窗棂,落在她眼睫上。 柳染堤垂眸与她对视,蹭过她的鼻尖,浅声地唤:“惊刃?” 惊刃迷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姓名”对暗卫来说,不过是主子为了方便称呼而烙上的印记,栓在脖上的一节认主缰绳。 作为暗卫,她对“惊刃”二字并无执念,也没有多少眷恋。只是她偶尔……或者说她经常、她每一天、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去想: 【要是有那么一天,主子愿意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好了。】 【她会起什么呢?】 是简简单单,两笔写尽的清浅小字,还是笔势重重、回转如绮的繁字? 她会如何唤我?是带着笑意,温柔地、轻轻地唤一声,还是会假装生气,带着点嗔意…… 惊刃昏昏沉沉地想着。 两人十指相扣,余温顺着皮肤往里渗,如一道绵长的暖流,从掌心、手腕、沿着臂骨,一丝一缕淌入心底。 - 车马仍旧在走着,风吹过林间,将树梢拨成一湖波,一片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墨。寂然间,沙沙作响。 惊刃裹着几张被褥,晕头转向地睡了一会,车厢忽地一停,将她给摇醒了。 她慢吞吞爬起来,凭着强大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各种刀刃、暗器。 很不幸,摸了个空。那一堆小山似的暗器被主子堆在角落,寂寞地闪着光。 惊刃压了压眉心,胸膛之中杂乱的鼓点,总算是平息了几分。她有些恍神,琢磨着:我有让主子满意吗? 大概…有吧? 惊刃也不太确定。 马车停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黑马低头啜饮着水,糯米睡在车顶,耷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柳染堤踩着落叶回来时,便见到惊刃一身黑衣,坐在溪水旁研究着一张画满道路,用以指引方向的图纸。 “小刺客?” 柳染堤欢快走近,停在她身侧,倾下身来,笑盈盈的:“看什么呢?”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只不过此时一坐一站,高度差别便很明显了。 “主子,属下在看舆图。”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惊刃道:“您不是说要吃糖吗?最近的城镇,得在前一条道右拐,若是错过,可就又得走半个时辰了。” 柳染堤:“…………” 柳染堤沉默了一瞬,团扇举起半寸,作势要敲她,又在半空改了主意,只在惊刃发顶点了一点。 惊刃茫茫然地看着她。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我说要吃糖,又没说要吃真的糖,”柳染堤道,“糖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不同的吃法与滋味,你说是不是?” 惊刃如实道:“属下没懂。” 柳染堤:“……” 孺子不可教也。 “总之,我已经吃了糖,尝到不少甜头,”柳染堤道,“吃饱喝足,可以继续行路了。” 主子什么时候吃的? 惊刃心里有些纳闷,嘴上仍是道:“附近飞禽走兽还挺多,需不需要属下去猎几只回来?” 柳染堤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揉乱她利落束起的长发,道:“不用了。” 惊刃悻悻道:“是。”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惊刃急忙道:“暗卫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赶车执缰不过是分内之事,怎能劳烦主子做这等粗役。”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惊刃:“……是。” 柳染堤确实会驾车,只是“会”而已,谈不上熟。缰绳一挑一放,力道远远不及惊刃那般匀稳。 车身摇晃,时不时发出咯吱细响。 惊刃乖巧坐在车辕,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缰绳,欲言又止。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小声道:“属下没动。” 柳染堤道:“可是,你不是盯着我看,就是盯着我手里的缰绳看,一副想要抢过去的表情。” 惊刃震惊:“您怎么猜到的?”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惊刃:“……” 两人又向前赶了一长段路,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不见天日的林地,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之中。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榕树根须垂至水面,糯米与酸笋的气息混在蛙声里,四处都是闷热的,漉湿的水汽。 正是傍晚,路上行人颇多。柳染堤跃下车,改为牵着马匹。 她在前头与路人询问客栈的位置,惊刃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着。 糯米终于睡醒了,“喵”地伸了个懒腰,从车顶跳下来,撞进惊刃怀里。 惊刃揉了揉她,道:“饿了吗?” 糯米道:“喵。” 惊刃没听懂,不过看她的摸样可能是饿了,她扫了一圈,暂时没看到卖鱼的店铺,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标志。 “小刺客,看什么呢?”身后又腾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在她肩后探头探脑。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惊刃指了指,道:“主子,那里有一个无字诏的分部,如果没有客栈,去诏里歇脚也可以。”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柳染堤默了默,道:“我从没进过这种地方,咱们还是找家寻常客栈歇下吧。” 只可惜,这个城镇并不算大。两人打听了一圈,没想到就只有一家寻常客栈;更不幸的是,客栈里头满人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于是,兜兜转转。 两人又站在了怡香楼面前。 怡香楼临河而起,楼身挑出水面,檐角垂着流苏与银铃,风一过,叮咚如碎雨。 丝竹幽然,绸幡在湿热里垂下柔波,叫整座楼都拢在一层红雾之中。 “小刺客,都怪你。” 柳染堤道:“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被你拐来这种地方,肯定要骂你的。” “……抱歉。”惊刃默默道。 还未踏上木桥,一股甜香便涌了过来,酒里沁着蜜,醉得人心肝扑通扑通跳。珠光细碎,歌儿婉转,绵而不散。 惊刃大步流星在前,柳染堤磨磨蹭蹭地跟着,一条吹来的绸带拂过肩膀,吓了她一跳,连退三步。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门额上嵌着描金匾心,“怡香”昳丽缥缈,卷帘之上,绣着层叠绽放的金色牡丹。 柳染堤一瞧,心中嗤了声:得了得了,原来又是锦绣门的铺子。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黑得能滴出墨来。 只要能赚到银两,所谓道义、良心、规矩、清名、情分,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可以上称论论斤两的筹码。 惊刃提起帘角,而后恭敬退到一旁,候主子过门。 卷帘一掀,暖意与香风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灯焰层层,彩袖团团,笑音如铃铛一般摇过来。 绣帘后倚着几位姑娘,原本涌上来要招呼客人,领去房间的,一见着惊刃,“哗”地退开,三尺之内清出一圈空地。 掌柜老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 柳染堤小步跑来,等她踏进门槛,惊刃方松落帘角,道了声:“主子。”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道:“坏人,走那么快干什么,都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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