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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树梢偏上的太阳:好的,她已经完了。 。。。 越近谷口,天色愈显清淡。 林鸟的叫声由繁入寂,代之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拖一声,冗长,嘈杂。 此地距离中原颇为遥远,据说当年好几家门派凑在一起,精挑万选,选中了一片郁郁葱葱,美丽祥和的山谷。 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有一片很寻常的林子,而这林子有一个颇美丽的名字,叫做“碧涛林”。 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密愈高,林影一层压一层,天色被切成薄薄的鱼鳞。 柳染堤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她喃喃道:“快到了。” 相传,“碧涛林”中有一位千年剑宗前辈留下来的传承,得其缘法者,剑意自生,功法更进一层。 只不过,自从蛊毒爆发,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之后,已经没人在意“碧涛”这个名字,大家只记得另一个血淋淋的名号—— 【蛊林】 视线尽头,雾气不知从何而起,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风中裹挟着草腥与潮气,隐着一丝说不出的腐冷,像花败后遗下的香。 马蹄下的泥从松软变得发黏,两旁的草从膝高长到腰高,沾在车辕上拉出细丝。 最后一小段路马车实在难行,惊刃勒停了缰,束好车辕上的环扣,将马拴在一株枯槲下。 柳染堤又有些犯困,她裹着一件干净的裘衣,不肯进车厢,偏要坐在车辕边,同惊刃挤在一处。 她靠着车厢,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马车一停,才恍惚着醒来。 一睁眼,便看到惊刃正恭恭敬敬的站在车辕旁,向着自己伸出手。 她道:“主子,我扶您下来。” 柳染堤拢了拢裘衣,道:“干什么?我还没虚弱到得你扶着才能下来。” 惊刃一愣,默默收回手:“抱歉,因为嶂云庄有这个规矩,我还以为……”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你在前东家时,经常扶着容雅下车?” 惊刃道:“这倒没有,这职责一般落在惊狐头上,容雅不允许我靠近她。” 柳染堤道:“那还不快来扶我?” 惊刃:“……?” 主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心思变得真快,一会不要扶,一会又要扶。 惊刃想着,依言托住对方的指尖,稳稳地将柳染堤扶下马车。 靴尖落地,雾气便如水一样贴着裘摆拂过,带出一层细细的凉。 那一片茫茫白雾不随风动,也不四散,只是死寂地笼罩着整座山谷。 四方镇石半没泥中,符痕被岁月磨得发灰,仍隐隐泛着寒光。 柳染堤在镇石三尺处驻足。 她道:“三宗缄阵。” 三宗缄阵,顾名思义,便是三个不同的门派合力设下,阻拦蛊毒蔓延的阵法。 惊刃道:“听说除了落、苍、嶂三家门派,姜偃师也有参与其中。” 这倒不算意外。姜偃师孤僻乖张,却是此前世间对机关布阵最有天赋之人。 只是鹤观山倾力托举,培养出的这一个阵法天才,却在蛊林事发后出卖机密,叛逃山门,终成鹤观山覆灭的原因之一。 柳染堤向前走了一步,她斜靠着一棵树,打量着环绕蛊林的阵法。 三家合力的封印像三道层叠的锁,最外层的锁扣印着嶂云庄云纹,中间的碑石明显是苍岳剑府的手笔,最里头的朱砂符缦则出自落霞宫之手。 柳染堤垂眉看了两眼,回头望向身后的惊刃,道:“走吧。” 惊刃道:“是。” 明明正午当空,阳光正烈,靠近林缘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哪怕严防死守,仍有一股苦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腥甜、发闷,带着久封不散的腐息。 林里悄无声息,没有鸟啼,没有兽吼,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余一片死寂。 封阵外侧,立着一排排木牌与画轴。 ——皆是遗像。 她笑得肆意,长发高束,马尾在风里打着弧;她唇角微弯,额心一枚艳丽的花钿;她板着脸,正襟危坐,眉目间却压不住灵动;她跨坐高马,露齿而笑,意气灼灼。 都是年华正好的姑娘。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一双双明亮的眼,在雾里排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堆积成一座座无形的,燃烧成灰的山。 她们的骄傲、明亮、好胜、倔强;她们的壮志、野心、希冀、愿景;她们的脚步都停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这一方薄薄的纸。 雾气沿纸边凝出一圈湿痕,恍惚间,像一道道母亲的泪。 遗像前摆着各式供物,新摘的花束,瓣上还挂着露;小瓷碟里是家乡做的甜糕;满满当当塞着话梅、桂花酥、芝麻饼的食盒;两个绣工精美,凤凰翩飞的荷包。 铜炉之中,长香早已焚尽; 只余下满满一炉的灰。 小铁桶一只只排开,桶里是冷透的灰:烧尽的冥钱、写满思念,被泪水浸透的信、碎银箔与纸制的剑穗,仍隐约嗅得出一缕燎焦的气。 每一张遗像前都或多或少摆了一些东西,唯独最中间的案几却格外干净。 那副遗像被置于众中,案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却无贡无纸,亦无香火。 少年束发挽剑,微抬下颌,眼角挑起一丝月光似的亮。她年岁不过十七、八,骨节修直如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 木牌下方,题着她的名讳: 【剑中明月,萧衔月】 世人无人不知“剑中明月”,她是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剑路如月,出则朗照,敛则无痕。 年少成名,剑试天下,十八年光阴里败尽同辈与前辈,未尝一挫。 她的名字在剑谱上一路往上攀,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登顶那日。 只是这一等,便成了永远。 她的春天没能来,她和她的剑都永远地留在了蛊林之中。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见她踱步走过一张张遗像,走到尽头后,又往回走。 她停留在‘萧衔月’面前,沉默片刻,抬指拂去木框一角的灰。 惊刃轻声道:“主子,这里面有您相熟相知,亦或是思念之人么?” 柳染堤歪头望向她,小团扇抵着惊刃心口,点了点:“何出此言?” 惊刃道:“属下这有一些纸钱、香烛之类,若您需要,可以烧些给故人。” 柳染堤讶异了一瞬,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 惊刃如实回道:“暗卫名不见籍,功不著册,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还在无字诏时,我们三人便说好了:谁要是先死了,活着的就替对方点炷香,烧点纸。” “这样到了下头,手里也不至于空空荡荡,至少能有钱买块白面饼吃。”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尾弯起:“你们三人的关系真好,那倘若哪天我死了,小刺客会给我烧纸吗?” 惊刃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慌了神。 她眉峰紧蹙,唇咬得发白,几乎是喊出来:“主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压住柳染堤的肩膀,也像是要抱住她,可手臂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终究还是慢慢地,垂回身侧。 两人面对面站着,惊刃垂着头,漂亮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主子,请不要这样说……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柳染堤望着她,笑意温软:“嗯,好妹妹,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她抬起手,触碰上惊刃的面颊,一向暖和的手,被寒气浸得有些沁冷。 掌心一贴,凉意便顺着颌线沁进去,叫惊刃肩头一颤。 “天山这一路若没你,我怕早不知摔到哪个雪窟窿里头,生死未卜。” “真好。”她呢喃道。 说着,柳染堤倾下身,与惊刃额心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叠,交织。 “幸好我从嶂云庄手里,将你给抢过来了,”柳染堤道,“我可真幸运。” 她捧着惊刃的脸,拇指腹在颧侧慢慢揉过一圈,按住一分将要外逃的心跳。 惊刃身子微僵,心尖如被无形的细线缠住,被她一点一点往回牵,指节交拢着,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喉咙发紧,哑了哑,好半晌才道:“属下才是三生有幸。”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片刻后,柳染堤收回手,站起身来。 她垂眸望向遗像,萧衔月也望向她,活人立在风里,死人安在画中,隔着纸灰、生死、与七载的年月。 她看着她。 柳染堤偏过头,对着一如既往,站在身侧的惊刃道:“小刺客,你瞧。” “别家姑娘都有人疼,有人挂念着,就萧衔月坟前什么都没有,怪可怜的。” 整座鹤观山的人都死完了,连孤魂野鬼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有人会来看她。偶尔能有好心人帮忙擦擦案几,已是很难得了。 “双生再怎么说,也算是萧衔月的遗物,”柳染堤笑着道,“咱们总不能抢了人家的剑,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们给她烧一点纸吧。” 惊刃点点头,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叠黄纸来,因为放得不甚仔细,边角已有些发皱。 火折子擦出明亮的火星。 火光静,风也静。纸锭被点着一角,边缘先卷,再皱,由金转乌,由乌成灰,慢慢回旋着塌向桶内。 柳染堤将黄纸叠起来,又揉皱,一张张放进小铁桶之中。 惊刃在一旁守着,偶尔拨弄一下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些。 纸锭卷曲、发黑、化作灰烬,那些曾经鲜活、热烈的姑娘,如今也不过是一具白骨,一抔黑灰。 大半纸钱都被烧完了,火光渐渐小了下来,烟灰也慢慢淡去。 柳染堤托着下颌,望着火光发呆。 微凉的灰星被风一带,飘散开来,其中一片落在她发间,轻飘飘的,灰白一点,格外惹眼。 柳染堤恍若未觉,望着火中越烧越薄的纸钱,不知在想什么。 “主子?”惊刃唤道。 柳染堤回过神来,望向她。便见惊刃道了声“失礼了”,而后身子稍微前倾,伸出手来,捻住她发间的那片灰。 火光把柳染堤的睫影映得更深,连眸心也像藏了一瓣小小的焰。 两人的目光相撞,柳染堤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怯意,悄悄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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