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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破晓时乞颜赤纳常爬上石山去看日出,能看到整个乞颜部落的帐篷,还有大片的牧场。苍茫辽阔的草原,不时传来几声牛羊叫声。 她随身带着一支白玉笛,偶起兴吹奏,风将笛声带的极远。 李琉风站在帐篷外就能看见石山上芝麻粒大小的人影,她知道那是乞颜赤纳。 她不懂草原人的曲子,却听出曲中浓郁的悲伤。 像泡不开的茶,曲是这样,人也一样。 似乎没人能走进乞颜赤纳的心里,不管多烫的水,都无法让她这片茶叶舒展,袒露情绪,冷冰冰的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李琉风见乞颜赤纳并不多,每日与她做伴的都是纳兰。 她草原话学了不少,足够平时用。 正值集市,纳兰便带她去转一转。 往来的商人总带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引得小孩子在集市上转来转去。 纳兰哄孩子一样给李琉风买了包糖——草原人通常吃奶疙瘩当零嘴,他们没有麦田,不做饴糖,是衡国戍边的兵士深夜用吊篮放进饴糖,草原商人拿到糖后再把钱放到篮子里系上去。 故经过兵士与商人两次抬价后,一颗糖竟价值五文钱。 李琉风看着手里的糖不由得好奇问“纳兰姐姐怎的总是送我糖吃?” 纳兰笑道“离家的孩子吃了糖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也就不觉得苦了。”
第3章 两文 李琉风知足的浅笑,手中又被纳兰塞来一双毡靴,是前所未有的粗糙手感。 “是我疏忽,未曾想到你还没有毡靴,等下了大雪你得穿这个,不然脚要冻掉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做双马毛的。” 李琉风抱着毡靴问“纳兰姐姐,你不嫌我是衡国人吗?” 纳兰没回头,低低的叹了口气“当年乞颜部落惨遭屠杀,我一路逃亡,在异乡也曾受过欺辱,看到你便想起陈年旧事,心中觉得可怜,想帮你。” 李琉风愧疚的低下头“对不住。” 若非衡国出兵,纳兰也不会家破人亡。可纳兰竟还愿怜惜自己…… 倘若未曾交战,该有多好。 纳兰有亲人相伴,自己也不必流落异乡。 千千万万因战乱受苦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唉……奈何自己没用,无力更改世事。 再向前走时心境已然转变,她抿唇踏着脚下显露枯黄的草,寒风刮过,吹来牛羊的膻气与羊奶的甜香,她惊觉自己已然适应草原的朝暮,不禁怅然,何时才能回返故土,若时日久远,自己被浸染成了彻底的草原人该如何是好? 不闻靡靡人间乐,但闻曲水饮马鹰在天。 不见巍巍青城延,但见牛羊遍地花漫天。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 “殿下!殿下!救救我罢!” “救救我们罢……” 李琉风被阵阵凄惨的哭声唤回神,她抬眼,对上纳兰担忧的眼神,茫然间四下打量,看清马贩旁的木笼里关着许多女人。 循声细看,其间有她曾经的侍女,自从被绑到乞颜部落,她便再未见过此人。 李琉风顷刻变了脸色。 再看木笼旁的马匹被拴在楔子上,仍可走动,而木笼里的女人却蹲着身子挤成一团。 “一个奴隶两文钱,要么?” 木笼后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探头问。 “一颗糖五文钱,一个奴隶两文钱?” 李琉风难以置信的红着眼眶回头质问纳兰。 纳兰坦然道“奴隶不论是在中原还是在草原,都是不值钱的。阿纳不许杀奴隶,能做活的被人买走帮忙做活,也是好事,剩下娇娇弱弱的女人,只好等心善的人路过买下。” “那……仍卖不出的呢?”李琉风眼含热泪。 “唉……那就放她们自生自灭去了,草原与中原不同,孤身一人难以活过冬天。”又总不能留着这么多张嘴白吃饭。 李琉风闭眼,忍了几忍。 “你能帮我把她们都买下来么?”她一睁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落。 纳兰为难的移开目光不与她对视。 “不是我不帮你……在王帐的奴隶境地也不会比在此处好多少,且以我的身份若是插手便事关部落对中原的态度,只怕引起民愤,你若执意,我需先与阿纳商议再做论断。” 都是借口! 李琉风气极,头脑发昏一把将糖摔在地上。 “你的糖贵重,我受不起。” 她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后面纳兰的呼喊。 气极的人走路比平时快,她掀开乞颜赤纳的帐帘,见冷若冰霜的人正在吩咐大臣政务,大臣难堪的擦着额上的汗。 她默默退下,缩回了自己的帐篷。 片刻后乞颜赤纳吩咐完事务,觉得李琉风举止反常,走到仆人的帐篷前撩开帐帘。 “你此刻不该与纳兰在一处么?” 李琉风咬牙不语,泪珠簌簌滚落。 凭乞颜赤纳的冷淡脾气是决不会再问她第二遍的。 等纳兰追来乞颜赤纳听完因果后,面若寒霜。 她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跪下!” 李琉风再气也不敢违背乞颜赤纳的命令。 她心知乞颜赤纳才是乞颜部落里最惹不起的人,汗王也不及冷脸的乞颜赤纳让人觉得畏惧。 她跪着低下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滚,打湿了地上脏污的地毯,留下一片湿痕。 乞颜赤纳见此,压着心头的怒气对她道。 “你觉得两文钱一个中原奴隶太过轻贱了对么?李琉风,我告诉你,在你们中原有这样一道律令,叫误杀草原人无罪。在草原你们中原人的命好歹值两文钱,可你们呢,视我草原子民性命如草芥,这几年死在中原的草原百姓足有十余万!你哪里来的脸面气愤!又哪里来的脸面给我乞颜部落第一女勇士难堪!” 李琉风垂头不语。 纳兰挡在李琉风身前想为她说情,却直接被乞颜赤纳推走,看来是真动了怒。 她对纳兰讲话语气也并不友善“她该好好想一想,能在这里活的如此安逸,是托了谁的福!不然她和那些两文钱的奴隶会是一样的。她从前对衡国皇室中人也会如此硬气么?是你将她惯坏了!” 然,李琉风在衡国从不敢如此撒气,只是仗着纳兰待她好。 于是,李琉风被罚跪了整整一夜。 乞颜赤纳不说让她起,她便老老实实的跪着。 娇弱的身子连这样轻的惩罚都撑不过去,一夜苦熬,在天亮时她竟又晕了过去。 待她睁眼醒时,正躺在自己的铺上。 起身,膝盖传来钝痛,她一趔趄,撑地缓缓起身。 慢慢走出去见乞颜赤纳正在洗马,高挑清瘦的身姿,袖子半挽着,拎着木桶的手臂看的见绷出的肌肉线条。 与男人粗壮有力的胳膊不同,瓷白的肌肤,流畅秀气的线条,像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松枝。 李琉风不得不承认,乞颜赤纳是她见过最美貌的女子,就好似降落凡尘的神,冷冽温柔,让人难以触碰,却又总引人贴近。 金黄色的阳光下,白衣女子抚摸着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原本不羁的马儿唯独对主人顺从的蹭着。 清冷的女子被逗笑了,李琉风也看痴了。 她从清冷的人眼里看到了宠溺。 就像致命的毒药。 足矣让人神魂颠倒。 出神之际,只听见一句“李琉风,日后不必去和纳兰学草原话了,跟在我身边贴身伺候。” 李琉风顿时红了脸。 纳兰是太阳花的意思。 她与乞颜赤纳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李琉风畏惧乞颜赤纳。 贴身侍候——岂不是与冰山相处一室?草原瑟瑟秋风里是要死人的…… 以后的日子恐怕难熬。 初初离开纳兰有些难以适应,跟在乞颜赤纳身旁无所适从。 她太过清冷,冷的每日说的话屈指可数,这让李琉风很是尴尬。 她也太过忙碌,忙的尽是李琉风看不懂的东西,又让李琉风深感佩服。 她偷偷瞥眼,看她提笔着墨,写下一行行隽秀的小字,淡漠的眸光,高挺的鼻梁,秀气薄凉的下颌……若不是这一身皮袍,李琉风甚至觉得她与衡国探花郎的神韵如出一辙。 “阿纳,又在忙?” 高大威严的乞颜赫鲁低头进帐,脚尖覆了一层薄雪。 乞颜赤纳停笔,落座待客的小几旁,亲手为乞颜赫鲁斟满一碗奶茶。 “阿哈寻我何事?” 乞颜赫鲁瞥了李琉风一眼,她不自觉后退一步,头也不敢抬,未曾看见乞颜赤纳深沉的目光。 “无碍,让她在此罢。” 乞颜赫鲁面色肃然,迟迟不语。 乞颜赤纳心知定是大事,不然阿哈不会如此,故她命李琉风出去煮壶奶茶。 待她走的远了,乞颜赫鲁才开口“在北边开出了铁矿,未探清全貌,但已然远超阿殊奇部铁矿的体量。” 乞颜赤纳呼吸一滞,目光飘远。 她将难以抑制的颤抖的手藏在袖中。 失神良久,才猛然迸出欣喜。 “阿哈……定是阿布额吉保佑,伊吉保佑。是长生天庇佑我乞颜部,铁矿在手,何愁大业不成。” 衡国凭借金银铜铁矿产,丰饶富庶,刀剑锋利,百姓拿铁做锅,做犁。而草原子民只能凭借一处铁矿做出弯刀,马镫,箭矢,怎够? 如今乞颜部落找到铁矿,那其余四部都需拿牛羊来换取铁矿石,乞颜部落何愁不富? “如今有了铁矿,乞颜部落的身价要再涨一倍,你这处该好好布置一番,省的旁人看轻。” 乞颜赫鲁不时来探望,常劝她堆砌珠宝。 乞颜赤纳总答“曾难以裹腹,颠沛流离,如今也不求荣华,乞颜部落是要往下扎根的。” 赫鲁一笑,“不愧是伊吉悉心教导的孩子,懂事明理,乞颜部可失我乞颜赫鲁,却是万万不失去妹妹你。” 乞颜赤纳笑的勉强“我不过是狐假虎威,全凭阿哈信任,委以重任。 “何必自谦,记得幼时,伊吉教你吹笛读书,我去凑热闹,伊吉怎样教我都不肯学,伊吉言不是谁都有妹妹你这样沉静的性子。” 乞颜赤纳颔首,赫鲁认作是难为情,笑哈哈的告辞离去了。 他走后,乞颜赤纳深深呼出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目眦欲裂,满脸恨意,抄起桌案上的茶杯用力摔去。李琉风正巧捧着银壶入内,茶盏朝她飞来,砸的头脑一片空白。 “滚,都滚!可恶的衡国人!” 李琉风战栗的抬头,看见眼前原本高洁的人变得疯魔可怕,阴森的神情似乎是想拖着她下阿鼻地狱。 她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乞颜赤纳吩咐戈娅,帐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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