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琉风未曾多想,坐下后将纳兰选定的图样精描轮廓后固定在绣架之上。 李琉风一整日都与纳兰在一处,乞颜赤纳一日不曾出过帐篷,性子寡淡的简直可怕。 待李琉风回来进帐后欢喜的递过去一个荷包,道“与纳兰姐姐一起做的,想送给额真。” 帐篷内总算有了一丝人气。 乞颜赤纳只是瞥了一眼,不曾伸手去接。 “不要,下次若是再摆到我眼前,我便直接丢进火盆里。” 一番好意不被领情,李琉风眉眼间难掩失落。 她低着头并不知晓乞颜赤纳看着她将那月白丝绸金丝刺绣的丹顶鹤祥云纹荷包收起来,眸光暗了几分。 荷包用料精贵,做工上好,丹顶鹤乘云踏雪,谁能不喜爱呢…… 不过是不能喜爱罢了。 自那日与纳兰刺绣之后,大雪齐腰,外间的奴隶日日被鞭挞着扫雪清路,路未清出来人便出不去,李琉风无事可做被乞颜赤纳困在屋子里日日背书。 书读的愈多,堆积的案头便愈发狭窄,乞颜赤纳命人给她抬了方檀木书案,二人自此不再同案读书。 及至雪停后的一日纳兰来访,观李琉风写下的文章赞不绝口。 “字里行间有几分阿纳的风采,这字与之前也大不相同,果真字如其人,琉风你如今可不似那畏首畏尾的衡国女子。” 李琉风心底欢喜,瞥眼看向赤纳,也祈求得她一句称赞。 可乞颜赤纳只是挑眉不屑道 “一篇策论耗费一个时辰,我未曾如此拖沓,通篇废话,表意不清。犹如大树无根,一堆烂柴。 李琉风眼里光芒黯淡,落寞的低下头。 这些时日不论自己怎样努力都得不来乞颜赤纳一句夸赞,前二十年居于宫闱使得本就不灵光的她更是闭塞,无半分才情能得到乞颜赤纳的认可。 一旁的纳兰看着嘴硬的乞颜赤纳忍笑道“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第5章 晚宴 乞颜赤纳不再出声,垂眸看着案上书卷出神,石像般沉寂。 李琉风只敢偷偷抬眼,想窥探她神情。 清冷佳人,不悲不喜,眨眼时长睫轻颤,好似白蝶受惊振翅飞起,连纹路都看的清楚。 李琉风沉溺其中。 她听闻乞颜部落百姓最尊敬的并非汗王,而是眼前的乞颜赤纳。 近年来乞颜赤纳整编军队,军法严明。又立法划分百姓牧场田地,使乞颜部人人安居乐业。 牧民敬畏她如同敬畏长生天。 在李琉风眼里,她是一尊冰冷的白玉菩萨,品性高洁,衣不染尘,坦荡澄明,威严肃穆,且殚精竭虑庇佑一方百姓。 得她半分怜悯,何其有幸。 奈何自己卑贱,不配得其垂幸。 她看的痴迷,逾越的目光惹得乞颜赤纳回过神来。 乞颜赤纳不喜她这般目光,让她与纳兰做伴解闷,自己霍然起身离去。 纳兰只觉得莫名其妙,嘴上嘟囔着早已远去的人太过失礼。 “哪有她这般的主人,客人还不曾走,她反倒先走了。” 嗔怪完她回头待李琉风又是和颜悦色,她将李琉风当妹妹看待,体谅李琉风许久不曾出门,便想带她出去走走。 她道“今日暖意颇浓,不若你陪我出去转转,正巧王帐的路都已清好,顺路再去我那里拿给你准备的衣物。” 李琉风微微颔首“琉风都听纳兰姐姐的。” 一刻钟后,李琉风后悔答应了纳兰提议。 王帐外的冰雪天地冻的她打了个寒颤,她难忍酷寒,即便艳阳高照,她仍被冷风吹得流泪。不愿扫了纳兰兴致,她硬撑着往前走。 王帐的积雪已清除干净,比她挖的坑坑洼洼的地不知顺眼多少。 走到赫鲁的王帐外围时听见内里极其热闹,汉子说笑的声音传出来飘进李琉风的耳朵,想必乞颜赤纳也在里面。 帐外牵着匹银鞍骏马,两列侍从身披兽甲手握弯刀,威风凛凛,宛如天神。 纳兰笑着回头介绍“是鲁扎回来了,他可是我乞颜部落的第一勇士,与阿纳也算青梅竹马,不知此次能否定下亲事。” 李琉风闻言顿感诧异,她还未想过乞颜赤纳这样出尘之人会嫁给怎样的男子。 诧异过后,不由得落寞。 她想不到世间有何等男子可配得上乞颜赤纳。 纳兰心思玲珑,看出李琉风的不对劲,立即收敛了笑意。 “阿纳成婚,你该为她欢喜,她是我们乞颜部落最尊贵的公主,注定要嫁乞颜部落最好的男儿。” 李琉风鼻尖一酸。 她道“我知晓的。” 嘴上应承着,可分明口不对心。 她不愿看乞颜赤纳嫁人。 乞颜赤纳那样高洁内敛的人,与草原莽夫便是般配? 她心生不平。 她却无能为力。 她不过是个奴隶,仰人鼻息。 那男人却是乞颜部落的第一勇士。 污泥里的鸡鸭怎能与苍穹上的星辰相提并论。 她再不平,再嫉妒,都只能忍。 她不该存此心思,万不能让旁人知晓,若旁人窥见恐怕她死无葬身之地。 忽觉全身发冷,她托词身体不适,辞别纳兰回了帐篷。 入内见书案凌乱,想是乞颜赤纳回来过,她麻利的帮乞颜赤纳收拾书案,却见桌案上的一篇文章。 论衡国积弊。 ——只能是乞颜赤纳写下的。 只有她才会写下这种文章。 四下无人,李琉风壮着胆子看下去。 衡政积弊重者有三,轻者无数,究其本因,源国制苦百姓久矣,赋税之重,律法之重,官僚压迫之重……百姓之求无所应,百姓之需无所求。其一君权轻微,权臣当道。其二贸易不畅,闭关锁国。其三治军不严,兵权分散,世家当权。 …… 一篇论衡国积弊,李琉风看完久久不能回神。 乞颜赤纳骂自己所写文章是烂柴,毫不为过。 她心服口服。 这篇文章前半篇写衡国积弊,下半篇写改革之策。即便李琉风不懂政事,却觉得她所写句句在理。可又怕被她蒙骗,是故意写来给自己看,意图操控自己心神。 她心神不宁,因文章内容忧心故国危矣。 却有心无力,只怨恨自己无能。 默默将桌案上的书卷摆放齐整,坐回自己书案后面。 乞颜赤纳进帐来见李琉风坐在书案之后,来了兴致,仔细打量正坐在案后写字的人。 已和初来时全然不同。 不再畏畏缩缩,窝窝囊囊。 乞颜赤纳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出声道“换身衣服,随我去晚宴。” 李琉风茫然的抬头看她。 晚宴? 在衡国她极少去宫宴,不受宠的公主无人相邀赴宴。 这还是头一遭。 又听乞颜赤纳道“衣服在你榻上,去换罢。” 李琉风迟疑的绕过屏风掀开纱帐走到自己床榻边,一套白底红花的皮袍叠的齐整,衣领处的皮毛细腻柔软,胸前有梅花暗纹刺绣。 这是给丫鬟的衣服么—— 丫鬟似乎并不能穿这般好的衣服。 她想不通,收回思绪换好衣服后见乞颜赤纳坐在外面戴抹额。 草原人喜好热烈的色彩,可乞颜赤纳不同,她钟爱素雅,月牙白的袍子,衣摆处有五彩条纹的棉麻格子包边。她指间是软牛皮的细条抹额,手指灵巧盘扯后,绳结混入卷发之中。 她起身披好裘皮大氅,紫黑色的皮毛顺滑发亮。斜眼看向李琉风端详片刻,不屑道“穿上纳兰赠你的裘皮,休要丢了本公主的面子。” 李琉风闻言急忙取出那件雪白的裘皮披在身上。 营帐外,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李琉风默默的跟在乞颜赤纳身后。 前方响起乞颜赤纳的说话声“李琉风,你也是衡国公主,该知晓宴上的规矩。不过你如今是我的侍女并非公主,该做的事大概不用我再教你。 李琉风不答,只是低着头。 乞颜赤纳对她的冷漠并非一两日,她早已习惯。 前路太黑太长,纳兰常道乞颜赤纳是乞颜部落的星子,她却觉得乞颜赤纳是她的明月,哪怕前路坎坷,但凡月光照耀之处,总有光亮指引。 王帐内龙头琴悠扬,伴随着男人低沉的歌喉,一阵欢呼沸腾。 李琉风已知这是草原的乐声,男人歌唱的技法名唤浩林朝尔,浩林是咽喉,朝尔乃是琴,龙头琴便唤朝尔。每逢宴饮百十人齐奏,令人震撼。 想起初次听闻,她吓得左顾右盼,抱着纳兰的胳膊问是不是狼来了,惹得纳兰哈哈大笑。 护卫为乞颜赤纳撩开厚重的帐帘,当她微微颔首走进,内里众人一齐向她施礼,粗莽的汉子们跪了一地,李琉风忐忑的跟在她身后,眼看着她挥挥手,道了声免礼随即落座……纳兰正坐在她旁边。 李琉风老实的跪坐在赤纳身后,看着前面与乞颜赤纳交谈的纳兰,心下泛酸。 自己是只配跪在后面侍候的奴隶。 即便平日里相处像朋友,可在此等场合,身份地位终究是显露出来。 纳兰与乞颜赤纳说到性情处,一个拍案叫绝,一个摇头轻笑。 李琉风初次生出对权势的向往。 不多时,乞颜赫鲁与鲁扎到来,晚宴得以开始。 鲁扎坐在乞颜赤纳对面。 乞颜赤纳不曾多看她,李琉风却好奇偷偷抬眼打量。 是个高挑的白净男子,宽肩窄腰,面容刚毅。并不像其他草原男子那般膀大腰圆,举止粗鲁,说是衡国的将军也是有人信的。 想来也是,赫鲁疼爱赤纳,必以草原最好的儿郎相配。 乞颜赤纳兴致高,不似平时的冰冷,与赫鲁、鲁扎对饮猜拳,输的连饮三盏酒,她输多赢少,往常畏惧她的大臣此刻连连起哄,她笑着争辩,企图赖酒。 李琉风还未曾见过她如此模样,却也不算意外,乞颜赤纳对族人一贯和煦,只是唯独不愿理会自己。 乞颜赤纳是恨衡国人的,自己也是知晓的。 见乞颜赤纳显露醉态,她适时上前的为乞颜赤纳布菜倒酒。 乞颜赤纳虽是草原人,可胃口清淡,只寥寥几口便不再动盘中吃食。 李琉风担心的劝她少饮,却察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扭头看,只是默默退下。 不过那人貌似未曾想放过她。 粗犷的男声从对面传来“这便是衡国二公主?素闻衡国喜好身材清瘦的女子,不曾想这公主竟长的如此放浪,丰乳肥臀,看起来便是好生养的。” 一时间哄堂大笑,李琉风从未当众受过如此羞辱,泪在眼眶打转。 她委屈的看了眼乞颜赤纳,又随即垂眸藏起自己的情绪,她料想乞颜赤纳不但不会帮她,甚至还会罚她,她万不可在此落泪失了面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