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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食物咽入到胃中,很快又会掀起阵阵江翻海倒,吐出来极其狼狈。 有时候,关之桃哭着劝她,实在吃不下去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楚剑衣总是先笑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说,我要等越桥回来啊,如果连饭都吃不下去,饿死在这里,越桥见着了会多难过啊。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的缘故,她看不见关之桃的表情,只能通过声音去判断人家的喜怒哀乐。 这时候楚剑衣就万分感谢自己的瞎眼,看不见意味着可以减少几分愧疚,不必去面对因自己而起的悲伤与忧愁。 吃下去又吐,一部分原因是体内的灵气仍在时不时冲撞,撞得胃痛痉挛,哪怕楚希微为她寻来了药材,也只能勉强镇住疼痛,治不了根本。 另一部分是情绪的波动消极,哪怕她强装着无事发生,面上保持镇定,身体也消受不起。 她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消沉,身子却一天比一天消瘦,手腕和脚踝更是瘦到了皮包骨头。 然而楚希微看不出来,着了魔的家伙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怎么会关注到并不小的细节? 也幸好楚希微看不出来,不然楚剑衣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的羞辱。 高挑的人儿蜷缩在被褥里,薄背看上去无比瘦削,似乎动作稍微大点,就能把她撕开。 可她当初在八仙山岛,同杜越桥在一起的日子,身材分明是匀亭而纤秾合度,如今到潇湘不过半年,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样子。 命运何其捉弄人。 但楚剑衣没功夫去自怨自艾,她不念从前,不幻想以后,只怀抱着一丝丝希望,机械而麻木地度过每一天。 所以直到杜越桥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外边喊杀声一片,沸反盈天,楚剑衣也只是翻了个身,两眼空洞地望着床顶。 直到杜越桥扑跪到床前,不知所措地喊出那一声“师尊”。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是临死前的回马灯。 可楚剑衣现在还不想死,她想等着杜越桥回来,等着自己的徒儿、爱人回来见她。 于是她翻了个身,想尽快从睡梦中苏醒。 “师尊,师尊你理理我啊,剑衣……剑衣,我来迟了啊。” 她的意识因那几声“剑衣”,而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一滴两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渗进唇齿间,咸涩苦烫,是相当熟悉的味道。 其实只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那人的面容就可以知道真假了,但她早就瞎了。 白绫之下,是黑漆漆而瘆人的两只眼眶。 楚剑衣从浅梦里清醒过来,试着喊了一声:“越桥,是你吗?” 那泪水就更多了,简直是泪如雨下。 “是我啊……我是越桥啊,师尊……” 那熟悉的哭腔在一片漆黑中响起,却令楚剑衣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 她有些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眼泪也流不出一颗。 她的世界是漆黑的,此时却感受到另一颗心带来的炽热,带来火一般的颜色,带来恋人熟悉的面容。 她想说,不哭了,师尊在。 但是说不出来,声音哽在喉咙里,似乎要化成哭声呈现在她的爱人耳边。 可杜越桥也在哭啊,比她小七岁的爱人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这一路走来肯定受尽了委屈。 楚剑衣把哭声咽了回去,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抹掉杜越桥脸上的泪水,但因为她看不见,泪水糊了杜越桥一脸。 她沙哑地安抚着:“不哭啦,师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 杜越桥的哭声就更大了:“师尊……师尊你的眼睛,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剩下的那一句。 楚剑衣舒心地笑了一声,调侃道:“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小事一桩,为师挺得过去。” 杜越桥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浑身颤抖着,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好几次碰到眼睛周围,却不敢真的触碰上去。 她怕她的师尊会疼,会崩溃,会耻于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但楚剑衣却变得好乐观,甚至把脸靠在她的胸前,轻声说:“怎么不说话了,为师都听到你的心跳了,又装哑巴。” 杜越桥沙哑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楚淳吗?” “不着急,以后慢慢说。”楚剑衣道,“现在咱们师徒俩到哪亡命天涯去?为师没有灵力,只能倚仗你来保护了。” “咱们去逍遥剑派。” 杜越桥擦干净眼泪,抱着她走出狭小的厢房。 现在整片大陆都是楚淳的天下,除了疆北逍遥剑派,除了师尊的外祖母家。 楚剑衣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逍遥剑派到底会不会收留她们师徒俩。 但现在除了逍遥剑派,她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楚剑衣往上挪了挪身子,想挽住杜越桥的脖颈,让她省点力气,可是浑身使不上劲,再次跌回爱人的怀抱里。 杜越桥不敢把她搂得太紧,害怕控制不好力度,会让她骨瘦嶙峋的身子受疼。 “抱紧一点,为师怕摔下去。”楚剑衣虚虚揽着她的后背,生怕这是个幻梦,“院子里还有关之桃,带她一起走。”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潜伏的暗卫早被她屠戮杀尽,只剩一群没有灵力的下人在鸡飞狗跳。 她们很快就找到关之桃,杜越桥召出与她结过契的无赖剑,载着关之桃一同往逍遥剑派赶去。 楚剑衣窝在她的怀里,阖上眼睛,总算安心睡了一觉。 睡醒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天上飞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呼呼往身上吹,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寒冷中睡着的。 横竖是睡不着了,楚剑衣理了一会儿思绪,忽然开口问道:“楚希微设置在院外的守卫实力都不可小觑,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我把他们都杀了。” 杜越桥的声音被寒风吹得冰冷,可面对楚剑衣时又变得无比温柔,“是楚希微把师尊囚禁在潇湘的吗?” 楚剑衣不置是否,或许是实在累极了,或许是不知道告诉她之后,能有什么用处。 她很想让杜越桥带她去一趟桃源山,去看看那里的女孩们过得怎样了,祭拜一下海霁的墓。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何况杜越桥心思敏感易伤,若是知道海霁身死的消息,她怕是会支撑不住。 然而杜越桥也是一样的想法。 她好想好想告诉师尊,宗主身陨了,桃源山的众师妹流离失所,叶夫人一夜白头。 叶夫人让她去挽回岌岌将倾的桃源山,可她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但怀中的女人眼盲体弱,被折磨得没两斤肉了,衣裳遮拦下的骨骼也硌得人生疼。 怎么能再让她经受挚友逝去的打击呢? 她以为她不知道,她也以为能瞒住她。 一路平安到了逍遥剑派,有个师妹在大殿门前等着她们,见了杜越桥便大喊: “杜师姐!你终于回来——楚长老?!楚长老还活着!” 杜越桥抱着师尊降落在阶前,还没等她喘口气,一众师妹便将她们两人围了起来。 奇怪的是,先她们一步抵达的关之桃却没有出现。 杜越桥看了一圈身旁的师妹,她们脸上的表情像见到了救星似的,但又笼罩着一层阴郁的乌云。 她心中大感不妙。 不等她问出话来,怀中的楚剑衣扶着她的肩膀踉跄站起身子。 楚剑衣隔着一层白绫环视女孩们,像从前一样冷静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她和杜越桥并肩站在一众无助的女孩之间,尝试稳住她们的心神。 可昔日犀利的凤眸早已被白绫覆盖,身形也不复从前的挺拔,整个人憔悴且虚弱,像一根盲眼竹竿撑着宽大的白衣,倘若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那些姑娘们见到楚剑衣这副样子,溜到唇边的话也被拽住了缰绳,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却在此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不远处的哭声。 那哭声响天彻地,那人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是把心头血也哭了出来: “为什么不等等我啊,叶夫人!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啊……我们都回来了,为什么不多等我们一会儿啊?!” 杜越桥身形一僵,整颗心如坠冰窟,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小师妹。 那个小师妹对上她的眼睛,直到此时才支支吾吾地说:“叶夫人她……服毒自尽了。”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劳烦读者大大们往后面翻一翻,18点就不更了哦[哈哈大笑] 第178章 种种如过眼云烟外祖对不住你。 叶真的尸体已经僵直了,以发覆面,也许是服毒后的面容太过狰狞,她不愿意吓到了生人。 其实她人生最后一点时光,在护送女孩们到达逍遥剑派的时候,就消磨殆尽了。 从桃源山离开后,叶真先是去汨罗挖出那坛子铜钱,然后把金银首饰、衣裳罗裙,全部给典当换成钱财。 她点燃一盏油灯,眼睛眯起来,借着昏黄的火光,指尖捏住一针一线,在衣裳内里缝了很多个口袋,将所有的沉甸甸的钱财都塞进了贴身衣物里,一路往西走。 叶真本来可以直接逃去逍遥剑派,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一个人,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弱女子,满头白发拄着木棍,东奔西走,去为桃源山苦苦求援。 因为衣裳里的钱财太过于沉重,叶真总是收敛着步子走路,走得又慢又沉,往日挺昂的脊背,也被压出了弯曲的弧度。 上半辈子那么骄傲的女人,爱财爱臭美爱炫耀的花孔雀,散尽家财、容颜尽毁,像个乞丐婆子似的,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少得可怜的钱财,乞求大小宗门援助桃源山。 但是无人瞧得上她,鲜少有人搭理她。 一次一次地敲门,又一次一次地被拒绝,被戏弄,被冷嘲热讽。 兴许在乞讨般的求援中,叶真的精神就崩溃了,但她自己感受不到,行尸走肉般支撑到如今。 所以在听到桃源山倾倒的消息后,脑中那一根支撑着她的线,再也绷不住,嘭的一声,断裂了。 这个前半生劳顿、后半生奔波逃命的女人,如此潦草地逝去了,连身上最后穿着的,都是从包袱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灰布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没有打补丁的体面干净的衣物了。 “一到逍遥剑派就死人,还得耗费人力给她埋了。楚妹妹,你真会给我添堵啊。” 有个断臂的女人斜倚在墙边,埋怨声载道。 杜越桥定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她竟然是凌飞山。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楚剑衣能从戏谑的声音中听出是凌飞山在旁边。 桃源山的女孩们躲在楚剑衣和杜越桥身后,目光胆怯地看着三人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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