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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剑衣不禁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想起来海霁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放下去了。 “今天在宴会上,你的行事过于莽撞了。为师知道,你是想替为师出口气,但倘若今日你维护的人不是我,不能站出来替你教训那些人,甚至还可能与她们同仇敌忾,反过来说你的不是,亦或者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该怎么办?” 杜越桥认真地看着她,一脸肯定说:“师尊不会这样对我。” 楚剑衣本想说自己确会如此做,用以唬住她,但看到杜越桥信任无疑的眼神,话在嘴里凝噎片刻,到底不忍心戳破这份信任。 她道:“为师的确不会这般对你,但若是其她人,那就说不准了。当今世道不古,人心叵测,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牟算,你将一颗真心交给别人,她可能已经在心中计算好了如何利用你。像今天这样,你想当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暗算被打的准备。” 杜越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了低头,默默听着师尊讲授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之谈。 楚剑衣道:“我十八岁独自出门远游,各宗门纷传我少年侠肠,争相邀请到门内吃酒,变着花样套话。我当时心智幼稚,年少无知,轻易相信她人,醉了酒说出的掏心话,被他们当作商品去交换利益,给楚家惹了不少祸端。” “桥桥儿,你比当初的我更加单纯,性格又柔和温吞,若没有长辈庇护,让你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道,各路魑魅魍魉见你如见羊羔,到时候受欺负都只是吃小亏,亦有可能让你卷入送命的买卖。” “为师对你,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失去自己庇护的杜越桥,在各种如许二娘、凌飞山这样人的打击下,变得蔫蔫无神,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支离破碎。 再抬眸时,对上的却是杜越桥蒙上层雾的双眼。 楚剑衣抬手为她擦掉眼睫上的泪,“怎么了?又哭。” 杜越桥抬脸看她:“师尊,我不能哭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而哭。” 杜越桥在她的碰触下,憋住泪水,渐垂下了头,微摇着下巴,不肯把原因托出。 楚剑衣无法,默了会儿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温柔如清风般,搂住了要人操心不歇的徒儿,拥入怀中。 她说:“是不是为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杜越桥的下巴置在她肩头,缓慢地摇了摇。 楚剑衣又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因为为师,闹出了这么多的不愉快,还要听这些人心险恶的丧气话。为师……对不住你。” “没有。”杜越桥说,“师尊对我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为什么要哭哪?” 这回杜越桥只缄默了片刻,就从师尊怀里出来,哑声道:“师尊,关灯吧,我们睡觉,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就钻进了被窝,听到一声极微的细响,灯芯熄灭了。 另一边,楚剑衣熄了灯后,并没有立刻盖上被子。 她在杜越桥此前表现中思量,心觉大抵是徒儿又因什么理由伤心了,想要兀自流泪,怕被她看见,所以要关灯才能哭出来。 想到这,又想起今夜海霁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剑衣收回了意欲抱住杜越桥的手,拢了拢被子,背对着杜越桥躺下。 身后这人却有了动作。楚剑衣装作没有发现。 杜越桥悄悄靠近她,大胆地从身后轻手搂住师尊,手中的腰腹猛然收紧,她却更把一张泪脸贴上去,默默泪流,洇湿了小片的衣料。 楚剑衣被她凉得腰腹收得更紧,说:“怎么了?” 这人闷憋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徒儿今日哭,是觉得,觉得师尊对世道人心有如此多的感触,从前必然是四处碰壁,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心疼师尊,所以忍不住哭出来,想抱一抱师尊。” 环抱中的这人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不自在,腰肢上圈环的那双手无比温热,好像是穿越了冰山雪原之后,饮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为师没有你想的那样倒霉。”楚剑衣说,“从前为自己的事,总把眼泪憋住不肯哭,怎么胡想为师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眼泪就打止不住了?” 杜越桥掩不住哭腔:“我难受委屈,总还有师尊为我开导。可是师尊当年一个人出来,肯定是常常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刁难,师尊该有多委屈,谁来安慰师尊?”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俨然是受尽委屈的小狗样子,如若打开灯,或还能看见梨花带雨下的发丝凌乱,眼尾绯红,一切都因她想的师尊受苦受难。 怎么会是海霁口中说的冲师逆徒? 分明是她楚剑衣的宝贝乖徒。 第83章 这叫厚积而薄发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 楚剑衣转过身来,正好能抵住乖徒的额头,她道:“老是把为师的事情想得严重夸张。要多想自己,少想别人。” “师尊不是别的人!是我最亲最敬最爱的人!” 少女低哑哑但沉重有力的宣告,好似一把重锤,沉沉地砸在了楚剑衣心窝。 蓦然有什么东西,在心深处融化了,化成一滩春水,汨汨地流淌,热乎、温软,心底有颗种子,悄悄地冒出芽了。 楚剑衣揽住她的肩膀,将人轻巧搂入怀中,说话时的热气一阵阵呼烫了杜越桥的耳朵,“桥桥儿也是为师最亲近、最重要之人,为师也舍不得你如此伤心。” 她们如今身高差距不大,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这样的姿势,极薄的衣物,让杜越桥明显感觉到,师尊最柔软的部位正贴着她最柔软的部位。 鬼使神差的,白日里和关之桃在糕点铺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的肉/体,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而那两张脸,竟变作了她与师尊的脸。 交缠着,相抵着,动情…… ——不可以! 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亵渎师尊!师尊是天上明月,玉壶冰心,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亵渎师尊! 何况是她。怎么能是她。又怎么可以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到如此污秽不堪之事?! 杜越桥猛地摇头,她心里几要把自己比作一头毫无礼义廉耻的畜生。 然而,女人微凉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凉幽幽的梨花冷香抚来,使她突然的举动打止。 楚剑衣轻轻拍着她的薄背,安抚道:“还是难过吗?” 没有,我好多了,不要再这样亲近了,不要再安慰我了……我配不上。杜越桥想说。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嗯。” 被抱得更紧密了。 “这般抱着入睡,会不会好受些?” 杜越桥又说嗯,克制心中的妄想幻想,任她抱着,听她的温声细语,缓慢进入沉睡。 * 平静的时日在日复一日的练剑中度过。 随着论剑大比的临近,杜越桥练剑愈发刻苦,每日总是比凌家姐妹还要多练上一两个时辰。 有时不慎把自己划伤了,若不是楚剑衣关切地提醒,她都准备带着伤口直接入桶泡澡。 甚至到了除夕这样的节日,她都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准备当作寻常的练剑一日度过。 直到楚剑衣将那个用红绸布裹着的,响当当的玩意交到她手中。 杜越桥接过,用红绸布的边角擦了下汗,问道:“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楚剑衣道:“海霁给你的,拆开看看。” 她听话打开。 一层层打开这用红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揭开最后一层,只见里面是两个鼓鼓当当的大红包,原先的叮当响,正是这红包里的铜钱碰撞发出的声音。 霎时间,杜越桥僵在原地,她恍然惊觉今夜是除夕夜。 往先在桃源山,她与无家可回的师姐妹一起度过除夕夜,在大圆桌上吃团圆饭,放宗主买来的烟花,收到叶夫人发的红包。 这其中的一个红包必定是叶夫人亲手包的,而另一个,应当出自宗主之手。 杜越桥的眼眶几要发酸,她仿佛看见了宗主和叶夫人两个人,点着油灯,对坐案前,窗户纸映出她们微低着头,认真给女孩们包钱的身影,灯火摇曳到天明。 正回想着,眼前兀地递过来个金丝线绣有繁美花纹的荷包,她接过,很沉,里头大抵是金块,声音清脆得很。 楚剑衣对她说:“自我记事起,从来都是收人家的红包。从自己手上发红包,这还是第一回。” “师尊家中不是还有小辈么。” “咳,她们年纪小,一般都拜托我帮她们把红包保管好,等长大了再要回去。” “……”杜越桥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憋不住破了功,“哈哈哈,那现在她们可都要不回去了!” 楚剑衣抿着个唇,偏过头去,露出了笑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杜越桥开门一看,竟是那送饭的弟子又来了。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个模样精致的小碗,做工不俗,能保持食物的温热。 那弟子道:“老太君亲自持着逍遥剑宰了几十头牛,选取上好的部位,做得牛肉丸分与门内诸位。她说,祝诸位除夕团圆,来年也团圆,身体倍儿棒。” 杜越桥谢过了那位弟子,捧着热乎的牛肉丸碗搁在桌上,看向楚剑衣,道:“看来老太君没有忘记师尊。” 楚剑衣示意她揭开碗盖看看。 碗里,是两个硕大发着肉香的牛肉丸子,浮在香喷喷的肉汤里头,旁边还飘着几块胡萝卜,闻起来很是香甜。 杜越桥有些呆住了,原来还会有她的一份。 她愣愣道:“可是我……我不是逍遥剑派弟子,跟逍遥剑派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她傻乎乎愣在原地,呆得像只小笨狗,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能加餐。 楚剑衣原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此时徒儿的个头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杜越桥一双,要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楚剑衣道:“许是托了大娘子的福,老太君才记得咱们师徒俩。不多想了,既然送来了,那便快些趁热吃。” 吃过了老太君的团圆丸子,杜越桥稍稍休息了会儿,趁着新年第一道烟花还没冲上天的时候,提着她的重剑三十,又出门去练剑了。 楚剑衣对她这番举动表示不理解,便问:“人家练剑都是挑着整时整点去练,你倒好,偏要抢着最后几刻钟练?” 杜越桥一边挥剑,一边回道:“宗主说过,练剑是一刻都不能断的。趁此新旧交替之际,徒儿想讨个好彩头,将旧岁的剑习到新岁,寓意修炼不断,好磨砺自己的心智。” 听她这番解释颇似海霁,楚剑衣无法,知道劝说不了,于是为她点上盏光线明亮,能照亮整个院子的灯笼,回屋,用汤婆子把床铺热得暖和,再执一书卷,坐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随时等待杜越桥向她请教某一式的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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