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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险道下来,一行人便迷了路。 裴旦行道:“岳公子,还有多远?”他声音在抖。 岳正阳拉扯缰绳,将背在身后的弓箭摆正,挨了几板子的骨头还有些痛,“不远了。此处多山,夜间难辨方位。” “公子,你看那里,有火光。”一骑卒指向东南方位。 岳正阳勒转马缰,“快,尽快赶过去!驾!” 身后三十战马喷鼻喘息,往盘山道奔腾。 盘山道走尽,便一眼瞧见山谷下燃着火光的村子。 叶蔚妧笑朱影如此天真,她单纯得似乎从来不相信世间有恶,亦对官场的险诈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捅破,案子查到她们任何一人头上,哪怕是长公主出面,也难保全九华山庄。 今日唯有她一死,朱影才能活。 腾起的火墙冒烟熏得叶蔚妧眼眶发酸,她不肯眨眼,“大错已经铸成,我不要再像鬼影那样活着,我不要!” 这千疮百孔的世道,熬着也没什么滋味。 不如就此歇了。 盘山道的马蹄声终于在这个凉夜响起,足有二三十骑。 她再无犹豫,猛地转身,走向火光中充斥着惨叫的草屋。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箭矢压过火焰,精准地射向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铁锁。“当啷”一声,锁着屋门的锁链应声而断。 疫患仓皇逃出,却大多奄奄一息。 屋外是更大、更烈的火圈。 “阿竹!” 人影婆娑的暗夜里,裴旦行分毫之间便锁住了那道他最熟悉的身影。 叶蔚妧墨色的衣袂在热风中翻飞,扑火的飞蛾一般,从容而决绝地走进热浪。 她的衣摆边缘开始卷曲、燃烧。 “阿竹,停下!回来!” 裴旦行的声音凄厉到非人。 “裴大夫,危险,不能过去。”随岳正阳而来的骑卒七手八脚拖拽着他。 “放开我!放开!” 挣扎中,裴旦行的外衫被撕烂了一个口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阿竹,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救人!”岳正阳下令。 岳氏的亲兵精锐一拥而上,迅速去扑火。 官差头子已跪在他面前,“小将军,里面全是瘟疫……” “本将奉命处置西岭疫患,再敢延误,以抗命论处,立斩不赦!”岳正阳手中马鞭一指,“灭火,违令者斩!” 火焰吞噬了叶蔚妧半个身子,在浓烟呛入肺腑的剧痛中,她听到裴旦行的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强忍着痛侧过头,目光透过炽热中扭曲得变了形的空气,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掩饰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嘶吼、疯癫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似在嘲讽,也似在自嘲。 看啊师父,你教的仁心救不了世,你守的人伦也困不住我。 官差也围上去,用沙土扑打外围的火焰,骑卒奋力拨开荆棘火墙,腾出一道缺口。 裴旦行冲过去想要抓住烈焰中心的黑衣。 “轰——” 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与浓烟从门内喷涌而出,屋子在他眼前坍塌。火光冲天中,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在炽火中卷曲、蜷缩,最后如同燃尽的纸偶,轰然倒塌,化为一片灼人的火星与焦土。 裴旦行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飘落的灰烬。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2章 九华山庄的院墙很高, 下人们会将墙根攀附而上的藤蔓修剪了,刨出根。空气里没有死寂的腥与焦,只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后厨隐约飘来的、暖洋洋的糕点甜香味儿。 一扇朱漆木门的两页门扉被同时推开, 两个穿着同样水红色袄裙的女孩咯咯笑着从门缝里跑出来。 一样八九岁的年纪, 一样梳着双丫髻,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快, 去后园!” 两条水红色的身影在曲折的回廊间追逐, 穿梭。 一个小姑娘跑着, 喘息道:“阿娘说后园山茶花开了, 要摘些回来做鲜花饼。” 另一人腰肢更瘦弱些, 眼神里多出半缕沉静, 与她并排跑着, 还不忘督促她课业,“爹娘今日要带我们去后山识百草, 阿娘叫你背的百草图可全部记下了?” “背许多遍,早记下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 害我与你一起被罚。” 她们跑过山庄的朱桥,草地, 跑过假山嶙峋的水塘边,惊起几只落在枝丫上慵懒打盹的寒蝶…… “阿妧。” 年轻妇人早已提着一篮子冒热气的山茶花饼笑盈盈站在不远处。 听到呼唤,她们更快地奔跑,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都失了平衡, 一起扑倒在铺满柔软落叶的草地上。看着对方沾了草屑的头发和弄脏的裙角,二人都没有哭闹,爆出一阵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年轻妇人走到跟前, 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动作轻柔地拂去她们发丝上的草屑与裙角的晨泥。 “阿妧,要当心些。” 两个小女孩唤那位年轻妇人:“阿娘。” 奇怪的是,即便那年轻妇人就站在眼前,女孩也看不真切她的脸。朦朦胧胧,像一团云雾罩在面上。但似乎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暗沉下来。 一阵带着霜花的、更凉的风从远山吹拂而来,掠过山茶花林,卷落满树花瓣。 女孩正仰着脸,看一片粉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自己鼻尖,忽然感觉鼻尖一凉,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摸到冰凉的雪沫,很快化掉了。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变成浅灰色,无数细小的雪粒子纷纷扬扬撒下来。 梁溪城下雪了。 梁溪城很少下雪。 朱影从铜门关大营的医帐中醒来,是被一个伍长士卒叫醒的。眼角些微痒,她用指腹一擦,沾一片咸湿的水痕。 伍长欠身站在她打盹的药桌边,“……叶太医。”声音不大,粗放。 正值暮色四合时分,她醒来后,医帐内多点燃两盏油灯,光线登时亮了不少。 朱影拍了拍睡麻的双腿,她一动,脚腕上的镣铐便哗啦作响。 “裴大夫找到了,可……人许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不大好。” 裴旦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两个军士带进医帐,凌乱发丝下尽是颓唐,他跑丢了一只靴子,右脚上只剩白色的布袜。 朱影对找他回来的几位军士道了声:“多谢诸位将军。” 伍长道:“叶太医,还请想法子叫他清醒些,晚会儿城阳伯还有话要问他。” “我知道了。” 瓦罐村那场大火已过了两日,那夜烈火渐熄,多半人被城阳伯的兵马救下,也有人在大火焚过的那片焦土中灰飞烟灭。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忙着救治疫患,呻.吟,哀嚎,怒骂一片混乱,谁也不曾注意到裴旦行形同游魂一般,拖着沾满焦土的脚朝山野荒芜处离去。 赵兴礼暗中调查火焚平民的案子,顺带牵出了当年临夏与罹安的旧案,只查到一半,被云杉郡的官吏惊觉,设了个鸿门宴、美人计的连环套宴请他,把人吓得连夜金蝉脱壳,弃官道,绕行羊肠小路连更晓夜赶赴庸都呈报案情。 赵兴礼回到庸都后,大疫之事必会彻查,城阳伯这里也要事先摸明白一些事。 幸存的疫患口中的“血蛊”是怎么一回事。 据那日下令点火的官差头子供述,两位女医中的其中一个曾言“瘟疫是人为散播的”,要他将她们两个都送去府衙。 对此,被传去问讯时,朱影道:“权宜之计,只为救人。” 岳正阳也出面帮腔做证,如她所言,彼时这么说只是为了拖时间等岳家的兵马来,一时心急的无奈之举。 “这些食腐肉的血蛊是你所豢养的?你以此蛊虫散播瘟疫?” 刑名摆在朱影面前几只黑色蠕虫,已经死掉了,躯体僵直。起初还有几只活的,没撑过一下午就全死了。 朱影捏起一只,用力一捻,蠕虫便碎成一滩黑泥糊在指腹上。 刑讯之人见状捂着口鼻退开。 “这虫子有瘟疫!” “只是些尸虫,清创所用。” 朱影极力回想叶蔚妧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豢养血蛊数年,亲历三次桃花疫,既说疫毒是活的,定有她的道理。血蛊携带的疫毒必定十分微弱,由此才能存活,疫毒是活体寄生于活物身体里,那么蛊虫生则疫毒活,蛊虫死则疫毒灭。 她不得不信叶蔚妧一次,去赌这些死掉的血蛊没有疫毒,以此洗清散布瘟疫的嫌疑。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自保,以叶家女的身份活下去,才不会牵连到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 而这么做之后,她会彻底成为叶蔚妧。 成为她,代替她活下去。 走她的路,一遍一遍去经历瘟疫,直至偏执如她,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配出桃花疫的药方。 直至世间不再有桃花疫。 刑名问:“山洞里那一具白骨怎么回事?” 朱影不知。 她不知道什么白骨,或许与叶蔚妧那日一身的斑点血迹有关? “他感染了桃花疫,病死的。大人不妨问问瓦罐村的白骨和被满村弃养的老人家是怎么一回事。” 刑名哧哧一笑。 这种村子,哪个州哪个郡没有?这是百姓家事,不是他们管得了的,硬要追究,在任的刺史、郡守都得被问责,一个也跑不掉。 “叶太医,你用不着绵里藏针说话刺人,他们自己的儿女为了省一口口粮将老爹老娘送上山等死,还成了官府的过错了?你看不惯,就将那些老人接家里养着去,否则也别说得多么深明大义了。” “为官者不务民生,竟还如此大言不惭!” 刑名脸面挂不住,怒而不发。 若非传讯时城阳伯家的六公子岳正阳交代过这位是宫里给淑妃娘娘诊脉的太医,只许问话,不准用刑,他手边的刑具该用过一轮了。 该问的还未问完,岳正阳便迫不及待闯进来问刑名要人,“问完了没有?那么多病人等叶太医配药,耽搁不得。” 刑名不得不中断问讯。 可当日事仍有诸多疑窦。 裴旦行那夜的行为太过反常,自己的妻子一身青衫站在那里,他却拼死扑向那个自焚的影大夫。不少人听到裴旦行喊火中那女子“阿竹”,哭着喊着要带她回家。朱影为何自焚,此事颇有疑点。事后裴旦行失踪,又是去了何处? 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她这么一打岔,岳正阳这么一催,活生生打断了刑名问讯的手感。朝廷三令五申治疫要紧,刑名命人给朱影锁上了脚铐,以防日后传唤时找不见人,便叫岳正阳将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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