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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坐了多年冷板凳,城阳伯岳惇今岁才被祯元帝复用,迫不及待让自己儿子攀附宣平侯府。这才攀上,陈良玉身边的女医朱影便在西岭自焚而亡,此事势必要给陈良玉一个交代。 岳惇前后派了几拨人上山搜寻裴旦行,找到人时就是这么一副疯癫无常的样子,蜷缩在一方山岩下方,身体已接近失温。 瓦罐村的火烧尽了他一生的爱恨痴缠、纲常人伦,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朱影拖拽着脚铐走到裴旦行面前,道:“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旦行懒散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又灭,他透过朱影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城阳伯找你问话,知道该怎么说吗?” 裴旦行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容色尽是疯态,此时闭口不言,或是咬定被火焚千人的惨象吓到一时认错了人,供词也不会被采纳。 叶蔚妧留下的败毒丹药方添了一味锦灯笼果之后,果真对桃花疫有奇效。可这疫毒甚是奇怪,今日药力显著的良方,明日便再难起效,只得不断调整。 祛瘟良方渐彰功验,拼着西岭那么多官吏的仕途与城阳伯的攀高之路,也不会有人在此刻把配出解疫良方的太医交出去受刑讯。只要说法过得去,眼下多得是人愿意为她豁出去粉饰太平。 至于往后,她无暇去想,躲得一时是一时。唯一担忧的,是藏匿疫患、豢养血蛊的罪责尽数推给自戕于火海的“朱影”之后,陈良玉是否会因此受到连累。 静默须臾,朱影又想到九华山庄,她许久不曾回梁溪城,这两日每当累极了闭眼浅盹一会儿,却频频梦见山庄里的一位年轻妇人和两个双生小女孩。 女孩的容貌是她自己幼年时的模样。 她掀开帐帘想出去透口气,刹那间,眼前扑来簌簌纷扬的白色让她愣住了。 帐外雪片子飘飘扬扬,撞在关楼城墙上,黛瓦化作素笺。 原来真的下雪了。 今岁的初雪十一月才落下,断断续续下了好多日,山城错落的屋舍都积了厚厚一层素白,官道上时有踏雪而过的旅人。官差们冒着风雪、推着木轮车运送成筐的锦灯笼果,车辙印从通往其他郡县的官道延过来,不多时,车印淡了,又有新的辙印辗上去。如此往复,忙忙碌碌。 新雪初停时,时疫退散。 瘟疫汹汹而来,又犹如退潮一般退去。 与带来这场灾难的那位女子一样,来似惊鸿掠影,去似青烟散云。 她丧母,身残,失子,不得所爱。 西岭的雪色将她最后存在过的痕迹染成空白,仿佛她不过是命运毫尖一笔仓促勾销的潦草注脚—— 尝尽人间百味苦,未得半缕春风顾。
第123章 隆冬, 民夫拖着运送粮草的辎重车往北走,辎重车上方搭席布用绳索固定,布面涂了防雨雪的桐油,三人一车, 两人在后方推, 一人攥着麻绳扛在肩膀上拉,数辆烙着官府印记的粮车沿着官道蜿蜒。 押运这条线路的百夫长身后扛着一面小旗, 合掌贴在嘴边, 哈了一口热气, 赶忙将双手来回搓动。 他扬鞭空挥一鞭, 打出声响, “加快脚程!前线等着呢, 贻误了军机, 是要杀头!” 军需的盘运路线分散,他们这一队没分到骡马, 只靠人力。百夫长吼声过后车队稍稍提了速,拉车的民夫喘息声更粗重。 车轮碾过冻土, 咕隆!咔嚓! 肃州,定北城北荒原。 号角声吹响, 大军漫过荒草地,一字排开的“陈”字战旗在狂沙中翻卷。 鹰头军铁甲重骑擎着盾牌打头阵,紧随着各式战甲车并列前进,缀尾的步兵方阵循序推进。 陈良玉肩甲上盘踞的鹰首高昂着头,鹰翅盔侧边线条顺着鼻梁延至下颌, 面甲下露出眉眼清冽。 曦光下,玉狮子的铁甲笼头冷芒森森。 景明、林寅与岳正阳各自骑战马紧随在陈良玉左右。 林寅打马快行一步,与陈良玉齐行, 道:“主帅,这也太招摇了吧?” 陈良玉睨她一眼,眼神警示她军纪散漫。 林寅忙撤马后退,道:“如此行军,目标显眼,极易被雍军拦截。” “就怕雍军不来拦截。” “云崖是北雍顶重要的边防要塞,翟吉必定置重兵把守,镇上有多少兵尚且未知。守镇之将是翟吉的心腹上将赫连威,十万大军的粮草仓被烧,赫连威恨不能提着你的人头邀功,好将功补过。我们行军如此招摇,岂非给赫连威做活靶子。” 陈良玉道:“赫连威若是守不住云崖,依你看,翟吉会遣谁来守?” 林寅陷入思忖。 岳正阳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云崖城墙的方向,脱口而出:“步仞,北雍镇南侯步仞。” 景明道:“好小子,猜得不错。我猜也是他。” 岳正阳道:“万贺街南囿马场的骑射,我分了神,以一箭之差输给了步仞之子步其君,此战若能遇上,我便与他真正较量一回。” 陈良玉身后墨色披风猎猎扬起,眼尾一挑,“本帅就押翟吉会亲自率军死守云崖。” 林寅道:“人家如今是皇帝,身份不一样了,倘若他不出现呢?” “那就将他逼出来!” 云崖军镇环山,背靠惊蛰湖,向北行进二十里就是北雍的湖东草场。 那是块宝地。 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水源丰沛,草茂粮丰。翟吉屯兵在前,陈良玉却也是对惊蛰湖湖东那块牧草地与云崖垂涎已久。 地势难攻,也不得不攻。 相应而言,这两地难守,翟吉也不得不守。 正午刚过,西北风骤然加紧。 鹰头军骤然整齐地勒马停下,脚下是枯黄的荒原,迈过前方几里沙石地曲折的交界线,云崖城墙上的箭雨顷刻便会覆来。 鹰头军向两列让开中间一条路,陈良玉骑马驱到大军最前方,帅甲披上寒光。 玉狮子的白鬃毛与墨色披风此起彼伏地鼓动,千钧威压。 “林寅!” “末将在!” “本帅命你借道幽州,迂回包抄云崖东翼!传令兵,传本帅命令,令幽州司马柴崇竭力接援云麾军!” “是!”林寅道:“主帅,若末将立下战功活捉翟吉,人可归我?” “还惦记着呢。” “攻城在即,不得涨涨士气。姓翟的脸长得还不错,再过几年他就老了,还怎么做薄弓岭的压寨夫君?他三宫六院,末将也想享齐人之福。” 景明笑她,道:“我当你一念成痴至死方休,原来只不过是见色起意。” 林寅勒转马缰,对陈良玉道:“当你答应了。姑娘们!” 云麾军齐声响应:“在!” “随我包抄云崖东翼!” 一支五千人马的队伍从大军东翼倾巢而出,银铠轻甲,盔顶一穗红缨,跟随林寅的战马往东奔袭。 “景明!” “末将在!” “你领三千骑兵、两万步兵袭湖东,湖东草场地势不利我军,倘若战况被动,令婺州司马段绪池接应,切勿冒进恋战!” “末将领命!” 景明长槊一挥,刹那,三千骑手握钩镰长枪、腰别鹰云纹短刀的鹰头军破阵而出,如离弦之箭。其后两万步卒列成方阵,战靴履地,往惊蛰湖奔逐。 岳正阳暗下搓搓手,甲胄冰凉,却灼得他热血沸腾,“老师,那我呢?” “你跟着我。” 看来只是允许他随军观阵,并不打算叫他上阵杀敌,岳正阳垂了垂脑袋。 “其余将士听令!” 陈良玉高举虎符,调转玉狮子马头面朝身后大军。 “斩获雍军头颅三颗,升一级,拿下雍军六品上将领者,连升三级!活捉北雍皇帝翟吉,封侯拜将,福荫子孙!随本帅攻下云崖,全军懋赏!” 数万将士齐声高喝:“攻下云崖!攻下云崖!攻下云崖!” 山川大地都在轰鸣。 陈良玉一声令下:“列阵!” 余下鹰头军马蹄下尘烟骤起,重甲精骑方阵如锁链绞动,重步兵手持长盾连成盾墙,矛兵结成五人一伍,弓弩手隐于阵中,弩机涂了蜡层防冻,中间是盖了毡布的牛拉粮车,攻城冲车后行。 旌旗蔽日。 数十支饱蘸火油的火把被同时投进油毡布盖着的牛车,火猛地向上蹿起,瞬间连成一片。牛拉车猛往云崖军镇西城门冲过去。万千箭矢瞬间从云崖城楼倾泻而下,射断牛车系毡布的绳子,云崖守军才发现油毡布下不是粮草,而是成捆的干草、干柴。 牛群受惊,不再往云崖的方向跑,开始朝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赫连威立在云崖西门戍楼之上,看着城外的乱冲的牛群,讥讽道:“畜生即是畜生,不通人性,陈良玉竟妄想畜生听她之令攻城,可别作茧自缚,冲乱了她们凜军自己的阵形。” 这时,牛车底部的木板乍然向下打开,一捆一捆的干柴随着牛冲的方向成数条线,油毡布滴落带火的油星子落在干柴捆上引燃。 城外又是火海一片。 只是火海离云崖尚远,烧不到城里来。城楼守军看着底下乱哄哄在火中乱冲的牛哄堂大笑。 “陈良玉除了火攻,就没旁的能耐了?” “凜军这是打算一招鲜,吃遍天。” …… 赫连威不知何时自戍楼下来的,悄然站在还在讥笑的守军身后,斥道:“她就算是没旁的能耐,你们也栽她手上数回了!都给本将打起精神,谁敢轻敌,立斩!” 他抬头望天,道了句:“暴雪将至啊。” 眼看火起,陈良玉下令道:“弩机上前,掩护骑兵冲锋!” 弩机车转动滚轴,被军士极快地推上前。轻骑前锋军浑身涂满泥浆。 “放箭!” 双方箭雨交击。 严姩改过数回弩机的草纸,这批连弩一弩连发五箭,威力霸道,射程更远。半空中传来密集地脆响,无数云崖来的箭矢羽箭凌空折断,紧跟着,云崖城楼垛口中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泥人泥马一般的前锋军轻骑迎着大火与满天飞矢,借着火海掩护,在狭窄的生路间隙中向前穿插、突进。 高温隔着湿泥依然滚烫,浓烟呛人。 牛群不知往哪躲闪,依着本能冲进了云崖城外守军的壕沟。战壕内埋伏的雍军躲不及,被牛群顶撞、踩踏至伤不少人。战壕大乱,还未来得及重新整兵,陈良玉的前锋军已至眼前,雍军只得硬着头皮持刀与骑兵搏杀。 透过千里镜,云崖西城墙清晰地呈在陈良玉眼前。城墙的青砖泛白结霜,是墙体内部渗水外溢冻结所致。 这一细节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发现的。 城墙筑时是夯土包砖的结构,石灰岩打地基,夯土筑芯,青砖外壳,冬季墙体吸水后再冻结会异常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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