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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灯笼?”叶蔚妧道。 这味药不难寻,山林草野、土坯墙下随处可见,寻常见了也只当它是几株野草。 “我与洞口那几个人奉城阳伯之命南下,路上采了些野锦灯笼的果子解渴,为了省点干粮,连皮一起嚼了。我未感染桃花疫,若洞外几个士卒的病情没有加重,那也许,你的药方只差一味锦灯笼。” 叶蔚妧突然轻快地笑了,笑意释然。 “原来是这样。”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青衫太医官服,不顾朱影挣扎,强摁着她把衣裳换了。 朱影拼尽全力吼,却发现自己逐渐失声,“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看着叶蔚妧从袖袋取出那卷记载多人症状的册子,放在自己身侧。 “我要你成为我,替我活下去。” 而后叶蔚妧走到火堆前,捡了一条树枝在里面拨拉,像是在找什么。 “你又在疯什么?” “官兵就要来了,他们一定会查到血蛊。你没得选,此罪关乎梁溪城九华山庄几十口人的性命,你必须以叶蔚妧的身份活下去,九华山庄才不会被株连。” “西岭各州郡的地方官吏,都欲效仿罹安、临夏大疫的阻断之法,将病重之人一齐烧了,隔断病源。但愿这次,你来得及在火烧起来之前救下他们。” “不要回皇宫了,那是一处连亲子都可残害的名利之境,浮世喧嚣地,是非名利途,再好的本事也只能沦为她人的刽子手,不如去做个游医,拯疾救危,游历山川。” “血蛊有冬眠的习性,隆冬之际,疫毒难猖,最易节制。” 叶蔚妧拨火焰的树杈被烧掉了小半截,她似乎终于将想要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毕,整个人定在那里,“你我姊妹,是血亲,亦有血仇,宿债一场,今生也还不清了。那我便祝你,名扬天下,万世留名。” 朱影看清她的手朝火堆里伸过去,握住一团火焰。 她扑过去,摔倒,嗓音尽失。 叶蔚妧在她眼前吞下一小块烧得滚烫的木炭。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1章 时至午后, 瓦罐村通往山谷外的盘山道一人驱快马奔来,围村的守军屯长与官差头子忙不迭去迎人。 朱影也往盘山道觑了一眼。 来人裹得密不透风,瞧不出来头。 军士与官差皆对他是一副恭敬姿态,此人身份应当是云杉郡衙署或营屯的仕宦。低头耳语几句之后, 那人便又骑马从来时路离开。 朱影在荆棘墙外往里望, 叶蔚妧还与患疫之人一同锁在茅草屋里。官差给出的最后时限是今夜,若今夜过后, 这千人病情仍不见好转, 等待他们的结果不会比罹安的病人好半分。 西岭的药铺都归了州府、郡府接管, 药材出入皆需按两记册, 与各州郡患疫的人数需写奏折按月呈报给宫里, 云杉郡呈报的患疫人数只有三百余人, 而平白增出来的千人官府势必要想方设法地瞒下, 为免药材数目与呈报的患疫人数相差太大,任她们如何恳求, 官府也不肯施药救济。 听闻朝廷一位素有铁面之称的御史从北境来了西岭,且是乔装便衣而来, 不知潜入哪个州哪个郡了。云杉郡郡守怕被这位铁面御史捏住七寸,不敢鲁莽行事, 才着人先将这批病人带至更隐蔽的山谷里扣留起来。 朱影知道她被叶蔚妧囚在山洞里时,有一辆牛车隔几日便来一趟,上山送药。她偷听过外面的人说话,拉牛车的人似乎从庸都而来。 官兵找到藏人的山洞之后,那辆牛车便再也没出现过。 仅剩的药材很快耗尽, 熬过的药渣都滤了一遍又一遍。至关重要的一味锦灯笼夏秋时才常有,眼下已将至岁末,即便散出去多人往山林各处去找草药, 采回来的锦灯笼果也甚是稀少。为防万一,朱影画了锦灯笼的画像交给去寻药,一旦找到,连同植株拔了一起带回来。 即便是这样,要想按照叶蔚妧的方子制败毒丹,锦灯笼果的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连根带叶一同熬成汤药分下去。 事与愿违,疫患的病情仍在不断加重。 茅草屋里,混着排泄物的恶臭与酸味迅速发酵,空气中开始弥漫尸体腐败的气味。 官差再度巡视过几间隔绝疫患的屋子之后,紧跑着赶来跟官差头子禀报,“头儿,死人了,屋里头有人病死了。” “死了几个?” “两个。” 官差头子顺着他指的那间草屋看过去,里头的人在对死亡的恐惧下已经开始挣扎、哭喊,不断有人拍打门扉与钉死的门窗。 官差头子与屯长交头片时,瓦罐村外围的守军得了军令开始撤离。 官差打开另一间草屋的门,叶蔚妧从里头出来,听到不远处的哀叫与撞击心里已然明白她的心血再一次,告败了。 她用疫毒养血蛊,精心喂养、散布,在战火疮痍的地方催生出最猛烈的疫毒,欲从中提炼出治疫良方。然而药方改过多次之后,只在那些垂死的躯体上激起更为猛烈的溃烂、痉挛。 一旦有人病死,事态便再不可控。官差已开始张罗点火。 叶蔚妧站在一株曲虬枯树下,目光向医棚外的一袭医者青衫投过去。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也不再有怨,从容得只剩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疲惫的泰然。 官兵搜到那处山洞时,血蛊池已被她毁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顺着山岩缝隙钻入冻土底下,只要血蛊的幼虫还在,桃花疫便不会从世间消失。 她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但朱影还有。 朱影别无选择,哪怕只是为了赎清叶家的罪孽,她也唯有代替自己继续寻觅桃花疫的药方。 叶蔚妧近乎狂妄地笃信,朱影定会找到解疫之方,那是她最后送给她的名满天下之途。 官差头子吹燃火折子,两眼在火苗上定了定,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 “死了好,死了也就解脱了。” 朱影还在试图阻拦官差头子,一身素净青衫在灰暗的官差灰袍子里显得异常明净。她说不了话,官差也不懂她比画的意思,举着棍棒将她赶回医棚。 “放开她。” 叶蔚妧的嗓子被炭块烫坏了,沙哑无比,听起来当真神似朱影被浓烟熏坏的嗓音一般,却多了一股不知所起的威压。 官差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们的头儿。官差头子也怔住,多年办差识人,头一次见着如此怪异的人,他隐隐感到这位黑衣女医十分危险。 叶蔚妧道:“青天白日点火,三十里外也能瞧见烟雾,不怕让人查到?要办事,还是夜间稳妥。” 官差头子仔细一想,心道说得也是。他手一摆,叉着棍棒的官差迟疑地松开朱影。 叶蔚妧看了她一眼,掀开帘钻进医棚。 朱影只好跟上。 她试着说话,喉间溢出一丁点气音,叶蔚妧这次给她喝下的药比以往几次都更猛烈,若非没有毒性,还以为叶蔚妧当真要毒哑她。 “不必。” 叶蔚妧道:“我知道你想谢我拖延时辰,大可不必。这里是云杉郡,城阳伯的大营在铜门关,相去不远,却多半是山路不好走,去山林里采药的那几个士卒没有马匹,以最快的脚程回到大营请人,也要暮后才能赶来。” 朱影缄默,对叶蔚妧言谢也着实讽刺,灾祸因她而起,她却如此安然地在自己创造的磨难里扮演救世菩提。 叶蔚妧飞快地从自己怀中的贴身内袋里取出纸卷,纸卷沾着些许暗红的污血渍,她铺平提笔,笔走龙蛇地疾书,将疫患服药后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的症状补齐。 而后,与早前的疫方叠在一起,不容分说地塞进朱影手中,“倘若这次来不及,也不必过分自责,你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人。西岭,还有庸都,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夕阳很快从山谷西侧的峰峦间沉落。 最后一点光焰没入山坳时,整座山谷忽然静得能听见枯枝叶落地的轻响。 西北角的盘山道没有再传来马蹄声,那是城阳伯麾下的兵能赶来的唯一方向。 官差头子望了又望,似乎在等什么。眼见天光大暗,山谷的雾更浓稠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 子夜,雾气结成了霜,在茅草屋顶覆了一层滑腻的外罩。 官差头子脊背驼下来,叹了一句,“动手吧,这都是命。” “头儿,要不再等等?” “老子没等吗?午后大人就让尽快处置了这摊子事,老子拖到现在老子没等吗?也许城阳伯压根儿就没想赶过来救人,说什么绝不同意,还不是怕引火烧身?老子上头一堆青天大老爷压着,老子能咋办!” 官差头子好似整个人的最后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发牢骚般痛斥手底下人一通。 “点火!” 一袭青衫出现在官差头子眼前,他吓得一惊,却也没再诚惶诚恐地到处躲蹿。 他抱着头蹲在槐树下。 “叶太医,你们报信的人我没拦着,郡尉大人那里我也替你瞒下了。谁都不愿意沾上草菅人命的脏事,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小人物。”他拧过身子,指了一圈身后的弟兄,“大人布下的差事办不好,小人和这些弟兄命都保不住。倘若您再阻拦,我也只好无礼了。” “烧,烧干净了才安心!” 一个官差粗嘎地吆喝着,声音麻木狠厉。他挥动手中的火把,火苗接连蹿起。 “不能点火!他们还活着——” 急火攻心的瞬间,朱影咯出一口血,喉间的字句竟完整地滚了出来。 “我知道瘟疫从何而起,”朱影攥过叶蔚妧的手臂,对官差头子道:“把我和她交给云杉郡郡守,说你已查明散播桃花疫的人……” 叶蔚妧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折,“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为了诬我,连同你们叶家几十条命都不顾了吗?”她眉峰压得极低,睫毛下的阴翳里满是费解。 朱影却不再受她威胁,甩开她,继续对官差头子说道:“……此为大功一件,足可抵瞒报患疫人数的过错,此时去禀报,郡守大人不会怪罪于你!” 她顾虑着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是以这些日子一直叫叶蔚妧牵着鼻子走,她无比清楚如此一说,必会给九华山庄招致麻烦,可她只能先顾眼前。 反正也没辙,走一步跟着一步走,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官差头子犹豫片刻,“这……” “近千条人命,大人高抬贵手,他们或许还能活命,还有救。” 屋檐下的干草穗子引火直往房梁轰燃。 “大人!” 撒上硫磺荆棘枝梢刚沾上火星,就滋啦地冒出烟雾,跟着窜起细窄的火苗。 云杉郡的山路岳正阳不熟悉,要从铜门关到瓦罐村,官道绕远,他为了抄近道走了临渊那截险路,路最窄处只容得下一匹马过道,马的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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