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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月舒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 “一梳梳到头,平安健康永长留。” “再梳梳到头,幸福快乐无尽头。” “三梳梳到头,一生一世无忧愁。” “四梳梳到尾,百年好合长相随。” 每梳一下,都仿佛将无尽的祝福与不舍梳进女儿的发丝里。梳着梳着,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滴落下来,打在霍长今的肩头。 “娘……”霍长今心中酸涩,想要回头。 “别动,会疼。”姚月舒按住她的肩膀,用袖子轻轻拭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铜镜里映着她强撑起来的笑容,“我的女儿,真美……” 霍长今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透过镜子,深深地看着母亲,将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刻进心里。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幸福,却如梦幻泡影,镜花水月,贪恋即失去。 妆成,发髻梳好。 嫁衣是萧祈早就命尚衣局准备的,又连夜改了制式,用料是江南进贡的极品软烟罗,看似轻薄如雾,实则内衬夹了暖绒,既不失嫁衣的华美,又最大程度地考虑了霍长今如今怕冷的体质。凤冠也摒弃了往常的繁复沉重,以金丝累成轻巧的框架,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和宝石,精致却不压头。 姚月舒一边帮女儿穿戴,一边看着镜中渐渐被红衣衬出几分生气的女儿,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滚烫。 霍长今想安慰,却又不知说什么,只能假装没有感觉到,默默垂首。 姚月舒手上动作未停,替她系好绦带,温柔说道:“兜兜转转,你还是和她走到了一起,只是没想到……”她笑了笑,“只要你幸福,娘便知足了,只要你安好,便好……” 这是喜极而泣,为你高兴。 最后,姚月舒为女儿戴上了一块精美的浅青白玉佩,那纹饰是“合欢莲”。 “愿你二人,成婚之后,举案齐眉,比翼双飞,永结同心。” 千言万语附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谢谢娘。” “吉时到了,我们走吧。” 姚月舒拿起盖头,霍长今俯身迎喜。 霍氏长女,今日出阁。 正堂礼厅,红烛高燃,恭贺新喜。 受邀前来的宾客不多,皆是至亲好友。 杨蘅若和霍臻、姚月舒已经端坐上首。明王萧涣与其王妃程栩银安静地坐在一旁,小皇帝萧凌身着常服坐在明王妃身旁。霍长宁、梁雁、梁安、徐朔等人则分立两侧。 没有繁杂的礼仪尊卑,没有喧天的锣鼓乐音,有的是亲朋好友最真挚的祝福。 赞礼官是梁雁,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响彻厅堂: “吉时已到,婚典伊始,众宾肃静,礼请新人!” 当萧祈与霍长今执“牵巾”出现在礼厅时,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她们身上。萧祈一身大红嫁衣,明艳不可方物,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天真活泼,余下的全都是对爱意的坚定与温柔。 霍长今被许青禾扶着,虽然病弱,但身姿依旧不颓,盖头上的“祥云纹”代表着整个霍家的祝福,祝福她们顺利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打破世俗眼光的婚礼。 “盖闻: 乾坤并立,星汉同辉; 兰蕙交芳,锦绣自成。 今有萧氏淑女萧祈,霍氏佳人霍长今。 于兹良辰,盟誓缔缘。 天地为鉴,亲长为证。 行——三拜之礼! 跪——” “一拜——天地!” 丝绦系同心,礼成结良缘。两人一同躬身叩首,拜谢天地容纳这殊俗之情,许她们相遇相知。 “二拜——高堂!” 叩首谢亲恩,惟愿椿萱茂。两人再次躬身叩首,拜谢父母认可这独帜之恋,祝她们相爱相守。 “夫妻——对拜!” 交拜成嘉礼,琴瑟永和鸣。两人三次躬身叩首,拜谢彼此坚守这永恒之爱,敬她们死生不弃。 这一拜,拜尽了过往所有的坎坷与分离。 这一拜,许下了此刻唯一的誓言与牵绊。 这一拜,无论未来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她们都已将彼此的名字,刻入了自己的生命。 “礼——成——!” “起——”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诸礼已毕,恭祝新人,永结同心,鸾凤和鸣!” “霍长今,从今往后,你是我萧祈,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场在孝期、在生死边缘举行的婚礼,或许于礼不合,于理不容,但于情,它是对这段跨越了身份、性别、历经了生死考验的爱情,最盛大,也最孤注一掷的加冕。 “三皇嫂,朕该怎么称呼霍将军啊?”萧凌稚嫩的童声突然打破了这原本肃穆的婚礼,引得在场人失声发笑。 “呃......”程栩银一时也没想出答案,无措的看了看一旁的丈夫。 萧涣眉峰一挑,看了眼礼厅中央盖着红盖头的霍长今,揉了揉萧凌的头发,“既然是你阿姐娶回来的人,那就......叫五皇嫂吧。”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霍长今听到这称呼还是脸红了,幸好,有这红盖头拯救她大将军的尊严。 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烧,将精心布置的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拜堂仪式结束后,霍长今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坐下。虽已卸去部分沉重的头饰,但象征性的红盖头依旧轻柔地覆盖在她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透过薄纱感受到朦胧的、跳跃的烛光,以及身边那人越来越近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萧祈在她面前站定,呼吸似乎也带着一丝紧张。周围侍立的婢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将房门轻轻掩上,将这方天地彻底留给她们。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接着,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探入了盖头下方。霍长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秤杆微沉,然后轻轻向上挑起—— 眼前骤然一亮! 红色的盖头被稳稳挑起,滑落一旁。霍长今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随即抬眸,正正撞入萧祈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萧祈站在她面前,手中还握着那杆喜秤,凤冠霞帔,明艳照人。她久久未动,就这样专注的看着霍长今那一双含着温情的丹凤眼,如春水荡漾,冬雪沐阳,温柔,漂亮。 “长今……”萧祈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无尽的缱绻,“你真好看。” 霍长今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这样的衣服,以这样的形式,与一个人如此相对。 萧祈轻轻放下喜秤,转身从旁边铺着红绸的桌案上,取来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用一根红丝线系连在一起的匏瓜壳做成的小酒杯,正是合卺酒。 酒液澄澈,映着跳跃的烛光。 萧祈先拿起一杯,然后又将另一杯小心翼翼地递到霍长今手中。 “徐太医说,你只能沾一点点。”萧祈柔声叮嘱。 霍长今点了点头。 两人手臂交错,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弧度。匏瓜一分为二,以线连柄。 今朝同饮合卺酒,一生一世永缠绵。 所有仪式结束后,萧祈亲自为霍长今卸妆取钗,两人终于歇了下来。 霍长今只着一身柔软的中衣,身上盖着软乎乎的大红鸳鸯锦被,懒洋洋的靠在萧祈怀里,一下两下的把玩着她柔顺的发丝,许是今日见喜,她竟然在一日的劳累之下还有闲心精神在此玩乐。 萧祈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然后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品,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她们之间几经周转的破月簪。 “这簪子,”萧祈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温柔,“在你二十岁的时候,我将它赠予了你,本是想着它能够代表我陪着你,却未曾料到,它总是见证我们的分离。” 她的指尖拂过簪身,回忆道:“朝贡礼那场刺杀,你把它还给我,让我防身,是为一别;在大理寺天牢中,你把它还给我,让我等你,是为一别;在雍州,你把它还我,决然转身,又是一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随后又温柔的笑了笑:“可它也一次次见证了我们的重逢。清风观外,我为你重新簪上,是重逢;姑苏城外,我带着它来找你,亦是重逢;京州种种,它在你我之间流转,还是重逢。” 破月簪三送三还,送不走我们的情意,还来了我们的相守。 她将破月簪郑重地放入霍长今微凉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进霍长今的眼底: “不管它曾经见证了多少次离别,长今,”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誓言,“我只愿它只见证相伴。我萧祈在此起誓,从今以后,你我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穴,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生同衾,死同穴。 霍长今握着那支带着萧祈体温的簪子,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守护誓言,看着她眼中令人心疼的深情与决绝,心中荡漾起前所未有的、对这世间的留恋。她眼中水光涌动,最终汇聚成一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在她最想死的时候,因为她,强撑着活了下来;在她最想活的时候,因为她,没有了生的选择。 红帐之内,烛影摇红。 我的夫人啊,请不要为我哭泣。
第130章 【今祈篇】再见 次日清晨,初春暖阳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霍长今在萧祈温暖的怀抱中醒来,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顽强挺立的海棠树,枝头又孕育出了些许漂亮的花苞,小小的,粉粉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又惹人怜爱。 望着那点点粉红,她忽然想起在清风观眼盲的时候,那时的萧祈还是那个活泼狡黠的少女,欺负她看不见,偷偷用朱笔在她脸颊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海棠花,额头上还待着一只粉红的乌龟。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画对了,海棠花开了满园,而乌龟的长寿却不能分给她一点。 阿祈啊,下次多画几只,我好多陪你几世。 陪你一起看北辰海晏河清,山河无恙。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日升月潜,云卷云舒,一边守着这太平江山,一边过我们自己的快活日子。 霍长今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将身体往萧祈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萧祈似有所觉,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带着未醒的慵懒和全然的依赖。 这一日,她们过得异常平静。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时光都压缩在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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