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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许青禾小声惊呼:“将军,血——” 两位长辈迅速转头,这才发现霍长今苍白的脸和捂着腰部的手正在被鲜血浸透。 她一身绛紫长袍,加上黑夜的作用,她强撑着,根本没人发现她旧伤复发了。 霍瑛一个箭步上前拉住霍长今的手急道:“今丫头!快,快过来。” “去我的帐中吧。”霍长今看着床榻上虚弱的霍长宁,又气又疼。 “哎……长宁这孩子。”霍瑛一边包扎霍长今的伤口,一边道,“现在想想都是后怕啊,你也真是的,这么危险,就一个人冲了过去。” 霍长今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久到霍瑛以为她不想说了。 可是突然,她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霍瑛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让人心碎。 “姑姑……差一点……你不知道,我再晚去一步,阿宁他就......” 霍瑛也红了眼眶,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都没事了,阿宁已经被你救回来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自以为是轻信敌人,阿璇就不会死,若不是我让她去西北道,就不会......阿宁也不会这样......” “今丫头。”霍瑛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是一个很好的姐姐,璇丫头的死是那些贼人出尔反尔,不是你的错。” 可她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了。 “姑姑,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去做。”霍长今收敛情绪,擦干眼泪,又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的主帅。 “不行!”霍瑛已经猜到她要去干什么,“你伤还没好!” 霍长今已经起身,走向帐外,“我不只是他的姐姐啊。” 点将台上,霍长今看着台下因一场闹剧而整装待发的将士们,心感愧疚。 她行礼道:“本帅教弟无方,纵容霍长宁酗酒闹事,惹出了不少乱子,长今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台下人面面相觑,而霍长今已经跪下。 “大帅!” 霍长今继续说道:“霍长宁违抗军令,擅自行动,给诸位带来了众多麻烦,乱了军法纲纪,按律当杖责二十,但如今他身受重伤,望诸位能够允许我这个长姐代他受过。”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开口问责,毕竟这可是主帅。 “既然如此,那便行刑吧。”霍瑛走了过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任何人不得违抗军令。” 刑毕后,霍长今又去看了一眼霍长宁,军医说他明日中午才能醒来。 霍长宁昏迷中还在呓语:“阿璇……我替你杀了七个……” 霍长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才十七岁,本该在京州城纵马赏花,斗鸡走马,做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可如今,他眉宇间已有了刀刻般的痕迹,终究要变得满手血腥。 直到天亮时,她才沉默地离开。 翌日正午,霍长今来到霍长宁营帐时,霍瑛正给少年喂药。 霍长宁停下了动作,怯懦道:“阿姐......” 她神色平静,默默走到弟弟身边,看他脸上有了些气色才开口:“你闹够了没有?” 霍长宁以为姐姐至少会痛骂他一顿任性妄为,可就是这样温柔的语气让他更加愧疚。 但他不后悔,他只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不能多杀几个人,还差点让姐姐也搭了进来。 霍长宁声音还有点虚弱:“阿姐,我错了,但我不后悔,他们该死!” 霍长今怒道:“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不想打仗明天就回京州去,我霍家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醉死在敌营门口!” 她不是在生气,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又护不住他们。 霍长宁无意识看到了姐姐受伤的腰部,声音软了下来:“阿姐,我不想回去,昨日是我错了,但我一定要给阿璇报仇!” …… 事实就是,他做到了。 半月后,霍长宁率轻骑奇袭西凉粮道。 他银甲染血归营时,获得了众人的连连称赞,但少年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尽。 霍长今站在帅帐前,看着弟弟向她行礼。 “末将复命。”他声音沙哑,“请大帅示下。” 她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甲,可见他眉宇间不复存在的稚气,最终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做得好。” 三日后,霍长宁突然跪在帅帐外请命:“大帅,我想当前锋。” 霍长今猛地攥紧案角。 她多希望他永远天真,可战场从不给人选择。 但起码不要做前锋,毕竟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但她无法制止。 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 “准了。” 两个字足以凌迟她的心脏。 帐外,十七岁的霍长宁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后来霍长宁问过霍长今,为什么他的刀再也砍不准飞花。 她没答。 因为握刀的手一旦沾过血,就再也感受不到风的温柔了。 就像霍长今的枪,再也挽不出那年昭阳殿前的海棠。 那些会撒娇耍赖的少年,永远死在了西凉的风沙里。
第26章 【雍州篇】三年衷情 「明德五年,腊月初七,大雪。」 我军攻下肃州,离西凉王宫又近了一步。 大帅又去瞭望台了。 自霍璇死后,那里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 今夜雪大,我提着灯去找她,远远看见她站在高台上,肩头落满雪,像尊冰雕。 我喊她,她没应。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攥着霍璇那枚机关雀,指节冻得发青。 我想劝她回帐,却还是没有开口。 没人劝得了她,到现在她还在查秋山谷伏击,一年过去,没有头绪,但她依旧坚定那不是意外,可我们去了西北道无数次,并无所获。 每次攻破一座城西凉守将也都是同样的话语——那次埋伏是上面的命令。 雪落无声。 「三月十五,无月。」 霍小将军生辰。 那天大帅忙到半夜,我守夜的时候看见她拎着酒站在小将军帐外,站了半个时辰,最终却只是把酒挂在帐门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偷偷跟着她回到校场,她又一次练枪练到了天明。 破月枪尖挑碎尘雾,一招一式都像在凌迟自己。 她右臂的箭伤崩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我很想冲上去夺她的枪,告诉她,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可她说过。她要变强,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十月初三,阴。」 今日敌军投降,按例该受降。 可当那西凉将领被押解到她面前跪地时,大帅的枪尖竟在他咽喉前半寸停住了。 我看得清楚——她盯着那人盔甲上的狼头纹,那是西凉先锋军的标志,秋山谷中为数不多的证据。 她的手在抖。 最终,她收了枪,只冷冷道:“押下去。” 夜里,我听见她在帐中呕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第二天,她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主帅。 「七月十五,中元。」 大帅下令全军休沐一日,自己却去了阿璇墓前。 我悄悄跟着,看见她跪在墓前烧纸。 火堆里除了纸钱,还有一只木头雕的小马,那是她自己刻的,很丑,但我知道阿璇不会嫌弃的。 天气很热,但她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 我大抵再也见不到那个活泼好动的霍家小姐了。 「明德六年,除夕。」 今晚守岁,大帅又独自一人去了瞭望台。 今年除夕没有落雪,也没有一起打雪仗的人了。 我好想劝劝她向前看吧。 她曾救我于水火之中,赋我重生,为何不能给自己一条宽阔的路。 我好想把大家的关心转达给她。 她很好,很强,很厉害,是一位出色的,优秀的大将军,也是一位好姐姐。 「明德七年,三月二十,阴」 今日我军攻破西凉平城,西凉再无翻身之日。 大漠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大帅今日没有穿铠甲,只一身素色束袖常服,外披玄色大氅,我跟在她身后,走在破败的街道上。 这座城比我们想象中更荒凉。 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屠夫。 巷子深处,一个妇人抱着女儿痛哭。 那女孩约莫十来岁,衣衫单薄,却洗得干净,显然被母亲竭力保护着。 霍长今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大氅,走过去披在她们身上。 她低头系带时,那女孩突然抬头,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这个坏人!就是你杀了我爹!你不得好死!” 清脆的巴掌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她的脸偏了偏,左颊迅速浮起红痕。 我很惊讶,我没有见过哪个人敢扇她巴掌,我正要拔剑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将大氅的系带仔细系好。 然后起身,对身旁的副将道:“把粮食分给他们,不得欺辱妇孺弱小。” 她转身刚走几步,远处突然飞来一颗石子,狠狠划过她的左颧骨! 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差一点就要伤到眼睛。 我又没有保护好她。 我以为她可以躲开的。 她明明能躲开的。 可她只是顿了顿,抬手轻轻抹去血迹,继续往前走。 原来看着最想保护的人在离自己不到方寸的地方受伤,是这样的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揪心。 后来我想,她不是躲不开。 她是不想躲。 这一路攻城掠地,她杀的人太多了。 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该杀的敌人,哪些是无辜的亡魂。 我时常想,她这一生被困于从小培养的责任心中,渡人不能渡己,是该悲还是该叹。 「明德七年,九月十九」 西凉递上降书,西征终于结束。 可将军自从那日见过风云默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都说西凉人是自由的雄鹰,岚岳也是。 他殉国的心很强,想杀将军的心更重,可惜他是个远近闻名的病秧子。 将军在玉门关受了重伤,尚未痊愈,我担心她一个人去见岚岳有危险,但她只是摆摆手,独自去了那最不喜欢,也最不想去的地方。 他们谈了许久,最后西凉王答应以他一人的自由换万千子民的自由。 曾经号称战无不胜的大漠铁骑,落下帷幕, 风云默确实很强,若没有她西凉撑不到三年。 如果战线短一点,将军的煎熬会不会轻一点。 今日我还注意到,她发间的破月簪颜色有些暗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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