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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之后,霍长今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祈布满泪痕、写满惊恐与担忧的脸。 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看着萧祈憔悴不堪的脸庞,那双总是明亮的眸子此刻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努力想抬起手,去碰碰她的脸,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萧祈看出了她的意图,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霍长今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边和下颌的血污,一边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你吓死我了……霍长今,你吓死我了……” 三天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霍长今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中一片酸软。她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指尖轻轻抚上萧祈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滚烫的泪珠。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异常温柔。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萧祈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彻底瓦解。她俯下身,将脸埋进霍长今颈侧的锦褥里,肩膀微微抽动,压抑地哭泣起来。 这三天,看着霍长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不时因痛苦而蹙眉呻吟,她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霍长今任由她发泄着情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打量了一下这间极其宽敞、布置奢华精致的船舱,又透过微微晃动的轩窗,看到了外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们……在哪儿?”她声音沙哑地问,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许青禾倒了杯温水,递给萧祈,由萧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才回答道:“小姐,我们已经离开南诏境内了。这是……新任南诏王安排的船。”她顿了顿,补充道,“胡式微姑娘将我们安全送出境后便回去了,她留下了话,说天机阁会派一队精锐在暗中随行保护,直至我们抵达目的地。” 霍长今轻轻的点了点头。 许青禾和萧祈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件事。 “长今,”萧祈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语句,“胡姑娘说,褚筱确实做好了起兵的准备,但不是那天,所以……北辰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但褚筱说他会以南诏王的名义写信致明,或许还来得及。” 霍长今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事到如今,她还能奢求再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吗?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究是要发生了。 她看向窗外那浩渺的江水,目光有些悠远。南诏王宫那一夜的血色与厮杀,褚筱最终凌厉果决的手段,淑夫人的结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江上的清风。 窗外,江天一色,孤帆远影。船,向着未知的前路,也向着渺茫的希望,缓缓而行。 而舱内的人,心底都有各自化不开的阴影和忧郁。 …… 胡式微安排的这艘座船的豪华舒适程度远超寻常官船。船舱宽敞,一应俱全。临窗设有一张花梨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精致的文房四宝和几卷闲书。就连她们身下躺的床榻,铺陈的也是柔软光滑的云锦,触感极佳。上层是房间,下层是物间,这样的出行在南诏并不稀奇,可在北辰就是特例了。 为了不引人入目,她们三人入了江州便换了相对较为朴素的小船,走水路去洛州。 时值正月,北方的寒意扑面而来。尽管船舱内温暖如春,但透过紧闭的舷窗,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那凛冽的朔风。 北辰的冬终究是更伤人些。 她们使用的还是褚筱给的假户籍。通关文牒齐全,路引清晰,又鲜少走官道。一路经过洛州、梁州,都还算顺利。 每过一州,离京州便远一分,离雍州便近一分。 霍长今服用了沐华元留下的丹药,加上瘀血排出,精神也慢慢好起来了。她自幼习武,底子远比常人雄厚,即便被毒性侵蚀至此,一旦得到喘息之机,那点顽强的生命力便又支撑着她挺了过来。 但她也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缓解,藏波花未得,毒性未解,她依旧走在通往终点的下坡路上,只是速度稍缓了些许。 可她,顾不得这些。 这一路上,她们竟然没有收到半分京州霍家的消息,雍州也十分安静,事态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还尚未可知。 “长今?”萧祈过来给霍长今加了件披风,“在想什么?” 霍长今微微垂眸,呢喃道:“在想……我爹娘他们……可还安好……” “我们一路过来没有接到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呢?”萧祈看得出她的思量,可此时此刻,她也不知如何劝慰才能让她松一口气。 霍长今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我是怕,爹娘他们为了保我……” 萧祈挽着霍长今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她又何尝不怕呢? “还有梁安,”霍长今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愧疚和担忧,“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他。” “当初,是我给你送的毒,要怪也该怪我,梁大人最多算失职。” “但愿如此。” 我实在不希望再有人,任何一个人,因我而死。 江南游·赴终章
第99章 【北辰篇】归途尽,绝希冀 小路崎岖不如官道的平坦,马车行得不快,十多日后,才终于看到了雍州地界那熟悉的、带着边塞苍凉气息的界碑。 霍长今提前用密信将消息送回了雍州。因此,当她们的马车缓缓驶入边境哨卡时,霍瑛早已派了亲信队伍在此等候。 前来迎接的将领是霍霆的老部下文义康,见到霍长今从马车上被萧祈和许青禾小心扶下来时,他立刻带人迎了上去,脸上挤出笑容,连声道:“今丫头真的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而,霍长今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伤,那些士兵们的眼神也躲躲闪闪,带着一种不忍与悲戚。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萧祈立刻用力扶住她,眼中也充满了担忧。 她生硬的招呼道:“文将军,别来无恙。” 文义康红着眼睛连忙点头,眼神不舍得离开霍长今一刻,看见自家主帅变得窈窕清瘦,心疼的快要溢出来:“好,无恙……活着就好,走吧,大伙儿都等着见你呢。” 接下来,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马车驶入雍州城,停在霍家府邸门前。 车门打开,霍长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霍长宁! 她的弟弟,此刻本该被圈禁在京州霍府,绝无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雍州! 霍长今不可置信的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少年红着眼眶也对上了她的眼神,这一次,她确认了。 那个本该被软禁的,在父母羽翼下等待时机的少年,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只是此刻他的身姿不再挺拔,脸上也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坚毅和刻骨的疲惫。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袍,风尘仆仆,眼神在与霍长今对上的一刹那,先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惶恐。 霍长今心中一怕,目光急急掠过霍长宁,向他身后,向府门内望去——没有父亲霍臻挺拔的身影,没有母亲姚月舒温柔迎上的笑容。 她这才注意到,府门前悬挂的白灯笼,像两团冰冷的雪,狠狠砸进她的眼里、心里,比这冬日寒风要冷上千百倍。 那个她最不敢想的预感,几乎成了现实。 她轻轻的放开萧祈搀扶的手,踉跄着走到霍长宁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阿宁……爹、娘呢?” 霍长宁看着姐姐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嘴唇剧烈颤抖着,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猛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阿姐……” 这时,霍瑛等人从府内快步走出,她一身缟素,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她看到霍长今,本就红着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却强忍着悲痛,扶住几乎站不稳的侄女,声音沙哑而沉痛:“长今……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你活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爹娘他们……” 他们怎么了? 霍长今感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心脏被人猛的浇了一盆凉水,她试探的问道:“爹娘他们……在哪里?姑姑……你告诉我好不好?” 霍瑛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是霍长宁接上了她的话:“阿姐……那日,禁军突然围府,爹娘和师兄弟们送我离开,是师父师娘……拼死送我出了京州……他们……他们被禁军射杀了……” 射杀? 盛彬,穆蓉。师父们……死了? 霍瑛缓了片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三日前传来消息……兄嫂不愿替你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保住霍家上下六十余口,他们…他们……自尽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霍长今耳边,同时击碎了萧祈的对父母最后的幻想。 “不…不可能……”霍长今喃喃着,眼神瞬间空洞,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脑海之中,一切过往如走马观灯—— 她想起父亲严厉却暗藏关切的教导,想起那句“天塌了还有你老子撑着”。她想起母亲温柔为她梳理长发的情景,想起她总说“记得回家”。她想起师父师娘慈爱如父母的脸庞,想起他们说“是她永远的依靠”。 他们都走了?因为她?因为她还活着? 为了不认那莫须有的罪,为了不让她死后还蒙受污名,为了保住霍家其他人的性命,他们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用他们的死,对抗了皇帝的逼压。 是她。 是她害死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死在了大理寺的牢里,如果她没有自以为是苟且偷生,如果她没有连累霍家…… 霎那间,巨大的悔恨、滔天的愤怒、以及那灭顶的悲痛,如同汹涌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猛地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在空中绽开一道凄艳的血弧。她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迅速远去,渐渐地意识被黑暗吞噬。 “长今!” “阿姐!”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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