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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喝完,洗个热水澡吧。”不是询问,是温和的告知,“浴室我提前开暖风了,现在应该刚好。” 沈清欢没说话,只是喝的速度快了一点。这是同意的表示。 等杯子见底,沈清简接过空杯,然后伸出手。沈清欢迟疑了一下,把手放进她掌心。姐姐的手干燥温暖,稳稳地将她拉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浴室果然已经暖意融融。镜子上蒙着薄薄的水汽,浴缸里放了七分满的水,水面浮着几朵干燥的洋甘菊——安神的。 旁边小架子上整齐摆着:洗发水(无硅油,柑橘香)、沐浴露(燕麦味,最温和的那款)、身体乳(已经提前挤在手心温热过)、干净的睡衣(烘得蓬松柔软)、还有一条超大吸水浴巾。 “你自己可以吗?”沈清简问,手还扶着妹妹的胳膊。 沈清欢点点头,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沈清简的眼睛。 “我就在门外。”她松开手,退到门边,“有事叫我,或者敲一下墙,我就进来。” 门轻轻关上,留了一条缝——这是她们之间的规矩:完全私密的空间有时会让沈清欢恐慌,需要知道姐姐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来。 沈清简靠在门外墙上,黑发散下来几缕,她也没去拨。 她听着里面的动静:入水的声音、轻微的叹息、然后是很久很久的安静。 大概二十分钟后,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 沈清简推门进去。浴缸里,沈清欢抱着膝盖坐在水中,浅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面浮着的洋甘菊围在她身边,像一个小小的保护圈。 她没动,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 不需要说话。沈清简走过去,在浴缸边坐下,拿起旁边的水瓢。 温水从肩头淋下,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她挤了洗发水,在手心搓出泡沫,开始轻轻按摩沈清简的头皮。 “今天头疼了吗?”她问,手指力道适中地按着穴位。 “……一点点。” “这里?”拇指按在太阳穴。 “嗯。” “这里呢?”移到后颈。 沈清欢轻轻“唔”了一声,身体放松了一些。 这是她们之间的另一种语言:通过触摸确认存在。抑郁有时会让沈清欢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不真实的,需要这样具象的接触来锚定自己还在身体里。 洗好头发,沈清简用浴巾包住那头浅黄色的长发,然后递过浴袍。 等沈清欢裹好出来,她已经准备好吹风机——调到中档温度,先吹发根,再顺着发丝吹,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梳理着,防止打结。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里,沈清欢闭上眼睛。热度、手指的梳理、姐姐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所有这些包裹着她,像一层柔软的茧。 沈清简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提高了一点声音,“明天我全天都在家,早上我们可以晚点起,我烤苹果派——你上周说想吃的那个。下午……”她顿了顿,感觉到手指下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如果你有力气,我们可以给阳台那些绿萝换盆。如果没力气,就继续躺着,我念书给你听。” 她没说“你应该”,没说“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只说“如果你有力气”和“如果没力气”。 所有选项都是被允许的,所有状态都是被接纳的。 头发吹到八分干,沈清简关掉吹风机。突然的安静里,她听见妹妹很轻地说: “姐。”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沈清简放下吹风机,转到妹妹面前蹲下。她捧住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黑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浅褐色、总是蒙着雾的眼睛。 “听好,”她一字一句说,声音温柔但无比清晰,“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我的选择。” 她站起来,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准备好的睡衣——淡鹅黄色的纯棉套装,袖口绣着一小朵柑橘。 帮妹妹换上时,动作熟练得像在照顾一个小孩子:先穿裤子,再穿上衣,一颗一颗扣好扣子,最后把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刚好盖住那些痕迹,又不会太紧。 “好了。”沈清简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欣赏一件精心呵护的作品,“去床上吧,我给你热牛奶。” “刚喝过……” “睡前还要一杯,助眠的。”沈清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加一点点蜂蜜,对吧?” 沈清欢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姐姐在厨房暖光下的背影。 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身后,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做这些事时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养育她、娇惯她、重新一点一点把她拼凑完整,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床上已经铺好了。 电热毯提前开了半小时,被窝里暖烘烘的。 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沈清欢睡眠浅,需要特殊高度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温水、药盒(已经按剂量分好)、还有一小盏香薰灯,飘出淡淡的薰衣草香。 沈清简端着热牛奶进来时,沈清欢已经蜷进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接过牛奶,小口喝着,看着姐姐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检查:窗帘是否拉严实(要完全遮光)、窗户是否留了缝(保持空气流通但不直吹)、夜灯亮度是否合适(要能看见轮廓但不刺眼)。 等沈清欢喝完牛奶,沈清简接过空杯,然后很自然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她没有马上关灯,而是侧过身,面对妹妹。 “今天有想起什么高兴的事吗?”她问。这是每晚的功课:在入睡前打捞一点亮光,哪怕再微小。 沈清欢想了好久,久到沈清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栗子糕的香味。”她小声说,“你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了。” 沈清简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温柔的笑,在昏暗光线下,她脸上常年不化的清冷终于完全融化了。 “好。”她伸手关掉大灯,只留那盏小夜灯,“那明天也买。现在,睡觉。” 她没再说“晚安”,因为知道夜晚对妹妹来说并不总是“安”的。她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沈清欢在规律的轻拍中闭上眼睛。被窝很暖,空气里有薰衣草和残留的栗子糕甜香,姐姐的呼吸就在耳畔。 那些沉在心底的重,那些想要消失的念头,此刻都被这具体的、温暖的、几乎令人愧疚的呵护暂时托住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姐姐的人生不该被她这样拖住,知道自己该好起来该独立该…… “别想。”沈清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仿佛能看透她的思绪,“今晚不想那些。今晚只睡觉。” 那只手还在轻拍,稳定而温柔。 沈清欢终于放松下来,让自己沉入这片安全的黑暗里。 窗外,夜色深重。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有人正用无限的耐心,把破碎的心一点一点拢的柔软。 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
第3章 是这样吗 沈清欢抬起头。 沈清简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还带着室外的潮气,有几缕贴在脸颊边。 她换下了医院那身,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人更瘦削,也更……清晰。 像墨线勾勒出来的,和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和她周身的模糊疲软,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下滑,定在沈清欢手里的玻璃片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呼吸好像停了。 但很快,她走进来,蹲下,伸出手。 整套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好像演练过无数遍。 “给我。”她说。 沈清欢没动。 指尖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觉得清醒了一点,像抓住了一小片确凿的现实。 沈清简也不催,手就那么悬着,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腕上那根细细的银链晃了一下,“简”字坠子闪着冷光。 那是沈清欢送的。 “清欢。”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沉了点。 沈清欢把玻璃片放进她手心。 边缘有点划手,但她握得很稳,甚至没看一眼,就反手将它放到远离她的洗漱台边缘。 然后手转向沈清欢的手腕。 指尖温热,触到冰凉的皮肤时,沈清欢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她低声说,仔细查看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沈清简的眉头蹙起来,那个职业性的、评估伤口的表情又出现了。 沈清欢讨厌这个表情。 “是昨天的?”她问,指腹轻轻抚过一道浅红色的新痕。 “嗯。”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知道她在压着什么。 为什么?沈清欢张了张嘴。 因为昨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眼,楼下小孩笑得太大声,因为药吃完了懒得去拿,因为你出门前忘了跟我说“晚上见”……无数个细碎的、不成理由的理由在胃里翻滚,最后变成一句: “不为什么。” 沈清简抬起眼看我。 她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此刻里面映着沈清欢苍白乱发的倒影。 “清欢,”她尽量让声音柔和,“我们不是说好了,难受的时候……” “说好了什么?”沈请欢打断她,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说好了一定要告诉你?说好了不能伤害自己?说好了要努力?”看着她,一股没来由的怒气混着委屈顶上来。 “我努力了!可我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你告诉我啊,沈清简,我做不到的时候该怎么办?!” 沈清欢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发紧。 她知道她在无理取闹,她知道玻璃片是她自己捡的,伤口是她自己划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可是看着沈清简那样冷静、那样有条不紊的样子,她就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沈清简在岸上,而自己在水里下沉,连呼救都觉得是打扰。 沈清简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安抚,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试图抱她。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沈清欢读不懂的疲惫。 还有……别的什么。 这沉默让沈清欢更慌了。 “说话啊!”沈清欢声音抖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特别不可理喻?是不是后悔管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你其实跟爸妈想的一样,对不对?觉得我就是矫情,就是作,就是……” “清欢。”沈清简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从没那样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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