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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逼问着,眼泪滚下来,烫得脸颊发痛,“你在想,‘她又来了’,‘她永远好不了’,‘我该怎么办’,对不对?” 沈清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是她在医院面对难缠病人家属时的调节方式。 现在她用在我身上了。 “我在想,”她一字一句,很慢地说,“我该怎么帮你,才能让你不那么痛。” “你帮不了!”沈清欢几乎是在喊,绝望像潮水灭顶,“你根本不明白!你什么都好,你是沈清简,你什么都做得到!你怎么会明白我这种……这种连起床都需要用尽全力的人是什么感觉!”我胡乱抹着眼泪,语无伦次,“你对我好,你照顾我,你什么都替我做好……可是沈清简,这让我更恨我自己了!你懂吗?!” 话吼出来的瞬间,沈清欢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到沈清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受伤,像被针扎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下颌线绷得有些僵硬。 “你能不能…站在我的角度看问题啊?” 这句话从唇边滑出来时,带着沈清欢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听起来简直像某种稚气的耍赖。 可心底那点酸胀的委屈是真的——沈清简总那么冷静,那么正确,像永远站在一片阳光和煦的高地上,俯瞰我在情绪的泥沼里挣扎。 沈清简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简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很轻地吸了口气,身体向前倾来。 她不是蹲着,而是单膝抵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微微弯腰,让她的视线略低于沈清欢的。 她们突然离得很近,近到沈清欢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未干的湿气,看清她黑色瞳孔里那个缩小的、狼狈的自己。 她就这样,保持着一个有些费力的姿势,认真地看着沈清欢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沈清简唇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惯常那种安抚或疲惫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尝试理解的柔软。 “像这样吗?” 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欢怔住了。 所有准备好的、带着刺的言语,所有翻腾的委屈和自厌,突然就噎在了喉咙里。她这个姿势……这个努力把自己放低,来平视沈清欢的姿态,比她听过的任何安慰或解释,都更具有一种沉默的冲击力。 沈清简真的在尝试“看”她。 不是用医生评估病人的眼光,不是用姐姐管教妹妹的视角,而是放下所有高度和成见,仅仅试图从沈清欢所处的、这片潮湿阴冷的地面,去看沈请欢所看见的世界。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加汹涌,却不再是因为愤怒。 沈清欢猛地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喉咙紧得发疼。 “我站得还不够低,”她低声说,那个笑容里多了点无奈的自嘲,“清欢,告诉我,从你这里看出去……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沈清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从她的角度看出去?是浴室顶灯惨白的光晕,是瓷砖缝隙里洗不净的陈旧水痕,是沈清简肩头布料细腻的纹理,是沈清简眼睛里那片令我无处遁形的、温柔的黑。 浴室里只剩下沈清欢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水汽凝结在镜子上,一片模糊。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沈清简伸出手。不是来拉她,而是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我是不明白。”她低声说,声音里的疲惫终于掩不住了,“清欢,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所以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明白那种‘重’到底是什么感觉。” 沈清欢僵着,拳头在她手心底下微微发抖。 “但有一点我明白,”她看着沈清欢目光不容躲闪,“我明白你痛。我明白你觉得喘不过气。我明白你觉得一切都糟透了,包括你自己,包括……我。” 沈清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你可以恨你自己,也可以……恨我。没关系。”她说,“但你不能伤害自己。这是底线,清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你可以哭,可以喊,可以砸东西,可以骂我。怎么发泄都行。” 她继续说,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揩掉沈清欢眼角的泪,“但这片玻璃,”她看向台子边缘那抹冷光,“不行。” 沈清欢看着她,泪水还在不停地流,但刚才那股暴戾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只剩下满心的酸软和冰凉的自厌。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我不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沈清简终将她拉近,环抱住。沈清欢的脸埋进她肩窝,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知道你只是太痛了。” 沈清欢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沈清简只是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再说。 等沈清欢哭到只剩抽噎,她才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今晚我陪着你。”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们先出去,这里太凉了。” 沈清欢被她拉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沈清简立刻扶稳她,手臂环住她的腰,几乎半抱着把她带出浴室。 客厅的灯光温暖。 沈清简让她在沙发坐下,又去倒了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 然后拿起旁边叠好的柔软毯子,把她整个人裹起来,像包一个脆弱的茧。 做完这一切,才在沈清欢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清欢,”沈清简看着前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我永远不会不认同你。你的感受,无论是什么,都是真实的,都是重要的。” 沈清欢蜷在毯子里,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但是,”沈清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坚定,“认同你的感受,不等于认同你伤害自己的行为。这两件事,你能分清吗?” 沈清欢愣住。 慢慢消化着她的话。 “我认同你现在很难受,认同你觉得绝望,认同你觉得一切都很糟。”沈清简慢慢说,像是在教一个孩子最基本的道理,“这些,我完全接受,也愿意陪着你一起承受。但用玻璃划自己这个行为,我不同意。永远不同意。” 沈清简伸手,将沈清欢脸颊边汗湿的浅黄色头发别到耳后。 “你可以对我发脾气,清欢,任何时候都可以。把最难听的话扔给我,也没关系。这是我选择的。”她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别把那些话,那些情绪,变成伤害你自己的武器。行吗?” 沈清欢看着她眼底映出的、小小的、狼狈的自己,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了,酸胀得发痛。 “……行。”沈清欢哑声答应,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笨拙的、试图破土而出的理解。 她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倾身过来,把沈清欢连同毯子一起拥进怀里。 “睡吧,”她在沈清欢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雨还下着呢,我们可以一起听。” 沈清欢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沉入这片温暖和她的心跳声里。 窗外的雨声依旧,但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无理取闹的风暴过去了,留下满地狼藉的情绪和……一条更加清晰的边界。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爱没有条件,但有限度。 而我的战场,不该是自己的血肉之躯。 这个认知,像一颗苦涩的种子,落在心底被泪水浸透的土壤里。
第4章 家属特权,仅限于你 晨光是先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窄窄的金,斜斜切在沈清欢的手腕上。 沈清欢醒来时,姐姐已不在床上。 身侧的被褥还留着一点凹陷的余温,和很淡的、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消毒水与干净皂粉的气息。 屋子里很静,但那种静不是空荡的,而是被某种细微的、规律的声响填满了——是从厨房传来的,瓷器轻碰的脆响,水流声,还有食物在热油里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滋滋声。 沈清欢拥着被子坐起来,浅黄色的长发睡得有些蓬乱。 昨晚那些激烈的情绪,哭肿的眼睛,还有浴室冰冷的瓷砖,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幻觉般的重量。 沈清欢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望向厨房的方向。 沈清简背对着她,黑色的长发随意披着,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晨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她正微微躬身,看着平底锅里的什么。 厨房的流理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一只白瓷碗里盛着嫩黄的蒸蛋羹,表面平滑如镜,撒着几点碧绿的葱花和透明的虾仁;旁边的小碟里是切得极薄的酱牛肉,堆成小小的山形;还有一小盅冒着袅袅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甜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她煎的是蛋饼。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蛋饼——不是圆形的,而是被小心地做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金黄的蛋液边缘微微焦脆,中心嫩软,她用锅铲极其小心地将其完整地铲起,盛进一只天青色的圆盘里。 然后,她拿起一只细嘴的番茄酱瓶子,悬在蛋饼上方,手腕稳定地移动。 沈清欢屏住了呼吸。 姐姐在用番茄酱画画。 深红的酱汁流淌下来,先是一个圆圈,然后添上耳朵、胡须、圆点似的眼睛和鼻子。最后,在“脸蛋”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的—— 爱心。 一只简笔的、番茄酱画的卡通猫,旁边陪着一颗笨拙的爱心。 她画完了,放下瓶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不太满意那个爱心的形状,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打算去拿抹布擦一下溅到台面的酱汁,这才看见了站在卧室门口的沈清欢 她的动作顿住了。 晨光里,她脸上那层惯常的、医生式的冷静疏离还没完全挂好,被沈清欢撞破的这一瞬间,清晰地掠过一丝罕见的、属于“沈清简”这个人的赧然和……无措。 像是一个准备了秘密惊喜却被提前发现的孩子。 但只一瞬。她很快稳住了神色,目光落在沈清欢光着的脚上,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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