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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发觉她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又去和早餐店老板说话。过了一会,她穿着那件绿色棉袄,拎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朝她走过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的红。 陈樾在原地等她。 迟小满像是怕塑料袋里的东西很快冷掉,所以走到一半揣到怀里,紧紧捂着。 到她面前了。 迟小满才慢吞吞地把揣在胸口怕被凉掉的早餐拿出来。 是两个包子。 “我刚刚问了老板,她说只剩下这种了,里面有点点葱。”迟小满很小心地掰开中间的馅,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比较生疏地把里面的葱一点点挑出来,“我给你把葱挑掉一点,行吗?” 陈樾低眼看她的动作,“好。”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她很安静地帮她把葱挑掉,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樾。 陈樾低着脸,把口罩摘下一点。 去咬下这块。 迟小满盯着她的脸色,“好吃吗?” 陈樾无法说话。 迟小满蹙了蹙眉,勉强把所有东西都用一只手拿着。 然后。 她伸一只手到她下巴下面,像是打算来接她嚼过的食物,对她说,“不好吃就吐掉。” 陈樾摇头,“好吃。” “是吗?”迟小满有些怀疑。 “嗯。”陈樾慢慢把包子吞下去。 迟小满看她吃下去,停了一会,但也没有再怀疑。她继续挑,继续喂。 包子在雪地里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 陈樾一口一口安静地吃。 迟小满一口一口安静地喂。 最后。 陈樾轻轻地说,“我吃不下了。” 迟小满愣了一下。 便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挑剩的包子皮,很不嫌弃地吃了下去。 陈樾看她的嘴巴边上沾上一点油,伸手给她擦了擦。 迟小满最开始还有点僵硬。但也没有挪开,很配合地给她擦。 沉默一会。 迟小满突然说,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陈樾的动作顿了一下。 迟小满便对她笑。她的围巾让给了那个雪人。所以她现在鼻梢被冷风刮得红红的。 “你去香港之后不要担心。” 雪地似乎让很多东西都变清晰。迟小满说话的力气很重,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不要担心电影的进度会耽误,不要担心这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也不要担心投资人和监制那边有意见,更不要担心沈宝之、或者是剧组里面其她人会怎么看你,想你……” “因为你在心里面可能会担心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把我自己的戏份拍完,把其她演员的镜头、戏份过掉,把该拍的空镜也全都用心拍好,我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到最完美的状态,给剧组的所有人一个好的交代。” “也不要……不要担心我。” 说到这里。迟小满对她笑,这次的笑没有那么漂亮,完美,却也没有那么用力,以至于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那个在她旁边的雪人一样怪异, “因为我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不会再像上次,受伤不知道给自己涂药。也不会被任何人的声音影响,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不会在拍不好的时候让自己硬抗……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以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自己。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漫天雪白。迟小满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陈樾无法说话。 但迟小满说完,没有对她不开口回应产生任何恼怒。她站在她面前,想要对她笑的样子看起来很笨拙,却也很可靠。 人声嘈杂,雪地踩雪声频频出现。很多人从她们身边路过,没有停留。 很久,陈樾张了张唇。 最终没有忍住。 她过去抱了抱她,声音很轻地说, “好,我相信你。” 迟小满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过来抱自己,愣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慢慢抬起手,轻而软地拍了拍她的背,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下过大雪的城市很吵,这个拥抱却很安静。好像有很多话需要说,但好像又什么都不需要说。 直到身后有车慢慢开过来,停下来,对她们嘀了一下喇叭。 迟小满抬了抬脸。 很勉强地往陈樾身后看了眼,“好像是小棋来了。” “好。”陈樾这样说。 但没有很快松开迟小满。她的脸还是挨着她的脸,很久,陈童艰难吐出一口气。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到那边之后,如果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让小棋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陈樾还是说。 “如果有……有什么问题。”旁边有人踩着雪路过,迟小满的声音被掩盖得很轻,“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陈樾动了动喉咙。 迟小满沉默一会。 很安静地把她推开。 然后抬眼,在漫天白雪里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快走吧,不要误机。”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却没有看她太久。她神思恍惚,像是看到陈樾身后的小棋,便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于是小棋便也在她们身后犹豫提醒,“要走了吗?” “嗯。”迟小满应下,“马上。” 陈樾低着脸,盯着她们在雪地里踩出的两排脚印。 迟小满没有看。 小棋出现。她好像又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可靠的导演,而不是会在雪地里因为堆雪人产生很多开心的迟小满。 她很安静地把陈樾带到小棋面前,也软着声音对小棋说,“辛苦你这么早开车过来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 小棋看一眼陈樾,“沈姐给我开的工资很高的嘛。” “嗯。”迟小满笑笑。 然后看向陈樾,轻着声音说,“快上车吧,陈老师。” 陈樾抬眼看迟小满——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例如——迟小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又例如——迟小满,我走之后你不要多想。还有——迟小满,不必担心我……但是每一句好像都不太需要说。 所以陈樾说,“小满导演,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句话让迟小满怔了片刻。她似乎是不太敢来看陈樾的眼睛,偏了一下脸,过了几秒,再转过来看她,眼睛有点发红,“好,快上车吧。”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上了车。 迟小满站在车外面,比较拘谨地将双手交叉在小腹面前。 “陈老师身体可能还没有完全好。”迟小满对小棋说, “到了香港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再带她去检查一遍。” “好。”小棋应下,之后自己也打开车门想要上车。大概是看迟小满还在雪地里站着,便关切地说,“迟老师,你快点回去吧,别受凉了。” “好。”迟小满点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穿了很多。” 小棋便也笑笑,上了车,回头对她说,“但也要小心嘛。” 迟小满对她弯了弯眼睛,没说更多话。 停了几秒。 她又来看车里的陈樾。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也坚持着看了她一会,最后像是无法再看,便低下视线。 车开动起来。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小棋,等一下!”迟小满忽然面露焦急,跟在车后面追了几步。 发动的车子紧急停下来。 小棋探头出去问,“怎么了迟老师?” “我有东西忘记给陈老师了。”迟小满解释。 然后。 她看向陈樾,走过来,站在车边,隔着玻璃看她。 很久。 陈樾降下车窗,低着声音,说,“迟小满,下次不要追车。” “好。”迟小满在车窗边很乖地点头,“下次不会了。” 说完。 她把一个在兜里的东西从车窗里递过来, “之前芳姐给我说,吃了糖,就要把委屈都说给对方听——” 陈樾接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面是一颗糖果——塑料包装上印着线条卡通画,大概是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所以还残留着迟小满的体温。 “巧克力牛奶味。”迟小满把手收回去,在车边解释,“我猜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口味。” 陈樾抬头。 雪白世界里,迟小满静静站着,又对她很柔软地笑, “陈童姐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把自己的委屈讲给我听,我也很高兴。虽然我还是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但我想,就算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太多关系……” 声线有些涩,却因为自带的软和显得很轻, “这是你把委屈讲出来的奖励。” 小棋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坐在前面,像没有听见迟小满的话。 陈樾也没有说话。 她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在得到糖果之后可以说什么。 但迟小满不会要求她回应。 迟小满只是很简单地把糖果递过来,就退后一步,提醒她, “把窗户关好,不要吹风。” 陈樾不得不把玻璃升上去。 她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才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木偶人。 而等她把车玻璃升上去,迟小满便很放心地在领口蹭了蹭下巴,又对小棋挥了挥手,说,“可以了,快点走吧。” 车窗玻璃是灰色的,陈樾看不太清迟小满的脸,但她看着迟小满在原地挥手的动作,攥着手里的糖果,忽然明白—— 其实在迟小满这里,永远都会是—— 说了委屈会有奖励。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没有关系。 也因为陈樾迟迟没有开口。 那边迟小满已经不再说话,一直在做催促她们离开的手势。 小棋便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樾一眼,然后,试探着,发动了车—— 车慢慢开起来。 黑色轿车像一串蚂蚁那样恋恋不舍地离开白色雪地。 陈樾在车里回头。 隔着后排的灰色玻璃。 她看见迟小满穿着绿色棉袄,和她刚刚堆起来的雪人一起站在原地。 可能注意到她回头。 迟小满再次抬手,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车窗玻璃渐渐被气雾模糊。 陈樾回头,很努力地去看独自留下来的迟小满。 白色雪地里,人群嘈杂,迟小满是鲜绿色的,像一朵脆弱的、被风吹得飘摇的小苗,也好像很快就会散落,可她一直在朝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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