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夏夜气温太高,容易让人感性。 陈童看着在向自己诉说这些的迟小满。 总觉得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是一种仿佛能让人在黑夜里相信总有一天看见黎明曙光的亮。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很多人并肩作战,也喜欢大家都各自为了那不到一秒钟的镜头竭尽全力,最后终于对得起这个镜头、这个角色的感觉。” “更希望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就算是一个很小很小、甚至不起眼也不会让观众产生任何印象的小角色,也会因为这一秒钟感到骄傲。” 即使是在晦涩不清的出租屋,迟小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讲述自己的梦。但却又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一团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陈童姐姐,你说演戏是不是好酷?” 恐怕这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办法在看到这双眼睛时不为此动容。 以至于陈童自诩自己内壳不够热情,更是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在当下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嗯,好酷啊小满。” 迟小满笑了,一种开心的笑。 一种时常挂在她脸上的笑, “所以要不要来和我一起拍浪浪的电影啊?陈童姐姐。” 语调刻意放软。 像撒娇,又像哄骗。 陈童笑,把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柜,躺下来,“还是早点睡吧。” “好吧好吧。”可能也只是开玩笑,迟小满没有继续和她说,只是下去把蚊香熄了,打了个哈欠,重新上床的时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有些犯困地说了句,“晚安哦,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细窄的后背。 也看她散落在枕头的柔软发丝。 很久。 可能迟小满那个时候都已经睡着了。 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出神。也在安静的夜里,压轻声音说, “晚安,小满。” - 搬家第一天晚上的谈心,让陈童从迟小满眼睛里真正看见演员这份职业的魅力,也才意识到——为什么片场总是会有那么多人,花费精力去等待,奋力争取一个极为微小的机会,甚至是为了这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背井离乡,甘愿吃那么多苦。 可能每个人怀揣的初心并不一样,获得的台词不一样,角色不一样,却在悄然中竭尽全力组成某个镜头,最后各自获得惊艳,或者是不起眼的效果。 可因为这个镜头真真切切存在过。 所以每一秒钟的努力,都不会再失去意义。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魅力。 当然,陈童并没有简单地因此对“演员”这份职业动心。事实上,像“要不要来当演员”“你很适合”……这种类似的问题,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次。 而她的母亲陈小萍想法传统,渴望她学业优秀,获得最高分的成就,成为金字塔顶尖最为优越的“人上人”,让自己能在某一天扬眉吐气。 甚至陈小萍自己在工厂里做缝纫女工,也要省吃俭用从小给她报补习班,更要算好她的生辰八字,在家里找方位摆神龛,从上初中起,便日日让她早上七点起来烧香点烛,拜过菩萨再出门。 这样的陈小萍,对“演员”这份职业有着相当固执的偏见。 曾经听闻某个表姐大学念的是戏剧系,陈小萍嗤之以鼻,当晚为陈童将苦到舌尖发麻的凉茶端到房间,盯她一口一口喝完,试探她是否对之前收到过的星探名片有过动心。 得到陈童的否定后。 陈小萍会静坐着眯起眼睛观察她两三分钟,最后才终于放心离去,也在关门之前叮嘱她下次月考时间即将来临,自己绝不容许她分心。 陈童并不清楚母亲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太多兴趣。 孩童时期,她就很清楚陈小萍单独抚养自己长大有多辛苦,也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要按照陈小萍所希望的路往前走。 在每一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最后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考入陈小萍希望自己所念的大学,念陈小萍所希望她念的金融专业,进陈小萍希望她进的高楼大厦,做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 最后也成为陈小萍生活中为之骄傲的、自满的唯一来源。 陈童按部就班过这样的生活很久,并没有太多时间为此感到空虚、迷茫。 这样生活到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自己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念戏剧系的表姐毕业后穷困潦倒,不久以后因为昏倒被诊断出糖尿病。 家里人将表姐围起来进行指责和谩骂,将她的疾病全部归功于她的欲望,她的梦,她的努力,归功于她在青春时期做出的错误选择,并且斩钉截铁认为因为这个错误选择,让她跑去上海过上某种日夜颠倒的糟乱生活,批判她生活习惯不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患病。 电话里,陈童安静地听陈小萍以一种刻薄的姿态聊到这件事。 之后她挂了电话,在高楼大厦的天台吹了整夜风,第二天,她从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中辞职,走出陈小萍希望她永远待在其中的高楼大厦。 把一部分存款打给陈小萍。 另一部分打给留在上海,在这种时候都不太敢回家的表姐治病,和陈小萍吵最严重的架,不回广东,去一个自己从来不感兴趣的剧组帮忙。 做一个和过往陈童完全不一致的人。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陈童就是这种人,认同世界的运转法则,以一种参与其中的旁观者姿态观察这颗星球运转的轨迹,没有喜欢,没有想做的事,总是安静,疲倦和厌烦,直到有一天在沉默中脱离轨迹。 然后。 她遇见迟小满。 迟小满自己就是一颗星球。 一颗原本没有出现在陈童的运行轨迹里,却独自在角落发光的星球。 会被触动到吗? 会。 会因此想要与她同行吗? 没有那么冲动。 会想要在最漫无目的的时候,留下来仔细观察这颗星球的光芒吗? 会。 事实上,搬进幸福路的日子,陈童刚辞职,又把存款送了出去,加上和陈小萍闹翻,身上的钱并不宽裕,可与表姐相似的、住在地下室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陈小萍向她描绘的那么贫瘠不堪。 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迟小满很勤快地划分出来各个分区—— 两张折叠小床,一张旧床头柜,上面留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被迟小满贴满从旧杂志上面剪下来的拼贴画,变成卖手表卖易事通卖望远镜……的广告位。每次走进来前,迟小满都会很有仪式感地站在床尾敲敲空气,问,“陈童陈童,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卧室吗?” 陈童有时候故意不说话。 迟小满就会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一直敲,敲到陈童忍不住出声笑,敲到她跟着陈童一起笑,敲到两个人的笑声摇摇晃晃挤满整间地下室。 厕所里水泥堆砌五厘米的门槛,淋浴喷头,从浪浪住处找来的旧浴帘,变成迟小满口中的高级淋浴室。只是每次迟小满都嫌水小,每次收到薪酬都会下定决心要买个新的莲蓬头。 但因为水小是水压问题,所以换莲蓬头也没有用。迟小满只好把一个很大的四块钱矿泉水瓶留下来,每天都放五块钱进去,然后用浪浪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浴室改造基金^_^。 一口铁锅,一个电磁炉,三只碗,三双筷子,四只盘子,一把菜刀,一块木板,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椅。她们的厨房。 不能放在车库里面,因为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呛人。 迟小满每次都会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把她们的厨房搬出去,到晚上再搬进来。因为迟小满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厨房被偷,第二天没饭吃。 下雨的时候,车库门会被雨声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个时候很难入睡,本来就电压不稳的电线可能也会出事,所以她们只能跑上去关闸。然后在车库里面点蜡烛,靠在床头,两个人在雨声里,玩浪浪那天说的真话假话的游戏。 也因为雨声太大,不得不靠得更近,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去听对方在噪声中的模糊声线。 最开始。 她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并不一致。 后来,各自带来的慢慢都用完,便开始一起用新的—— 迟小满蹲在超市货架前面很认真挑选的舒肤佳经典款,便宜大碗,清爽也能持续很久的皂香…… 飘在她们的蓝色被单,红色T恤和浴室水雾里,慢慢地,她们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自己的气味。 一块瓦楞纸板,黑色签字笔,上面写——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因为车库没有专属门牌号,而迟小满觉得不太满意,就亲自挂上这个牌子。也在当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很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给陈童,在电话里说——陈童陈童,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童还在与迟小满相遇的那个剧组当场务,跟迟小满说自己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也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吃剧组门口的炸年糕串。 结果迟小满神秘兮兮地说“不要”,然后就在电话里清清嗓子,很神气地讲, “那你不要走错了哈,我们的家在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那个傍晚,陈童拎着几串用白色泡沫纸盒包起来的炸年糕收工回家。 就看到原本脏兮兮的车库门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贴了挂钩,挂上那张瓦楞纸板。 上面用黑色笔写——欢迎回家,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还用彩色铅笔,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拱门彩虹。 甚至因为缺少颜色,还用蓝色假装绿色。 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陈童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陈童陈童!” 有人喊她。 陈童回头。 便看到北京的夏季夕阳红得像燃烧火光,傍晚车声人声嘈杂,两个年轻的影子并排站在她身后,各自都很用力朝她挥手。 陈童抬眼望去。 迟小满穿那件洗得褪色的红T恤,出了很多汗,脸上潮红,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朝她挥手的动作看起来很兴奋。 浪浪的头发长出来些黑色,发尾枯黄,看上去像营养不良,也出了很多汗,显得脸色很白。 两个人站在一起推着个黑色推车,推车上是台小小的灰蓝色沙发,被根细绳捆着,看上去很可怜,像被这两个人绑架过来。 陈童站在原地笑。 但这两个人各自都很神气,像是要给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那样,慢慢推着沙发朝她走过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2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