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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被抓包,不太自然地撇一撇嘴,也拗不过迟小满,只好把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又拿回去。 迟小满这才作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头看见在楼梯间没能跟上来的陈童,气昂昂地从她身边路过,对她提出严重警告,“今天当帮凶也就算了,但你千万不要和她学。” 陈童好脾气地笑笑,不讲话。 迟小满便哼唧哼唧地跳下楼梯。 当然,在这三份工作之外,在那些忙碌和汗水夹杂的间隙里。她仍然会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骑着电驴,很不怕辛苦地去很多个剧组试戏,当群演,替身。 陈童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 迟小满当时困得厉害,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就往下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因为夏天就是要做梦啊。 七月二十九日。 迟小满出门之前告诉陈童,今天自己要去试一个有台词,也有一点点背景故事的角色—— 是一名在青春电影里要跟在别人后面,一起霸凌别人的女高中生。 出门之前。 她还特意昂起下巴,鼻孔朝下,摆了个表情,让陈童看她是不是够盛气凌人。 其实迟小满不算是什么天赋型演员,更没有系统学过表演。 所以她都是凭着自己的理解。 凭着自己在生活中、在影视剧里吸收到的经验,去努力往这条路靠近。 可能是陈童第一次看到迟小满演戏。 她觉得这个表情很棒,好像让迟小满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陈童没有吝啬夸奖,“你好棒。” 于是迟小满便一下子笑出来。 变成她熟悉的迟小满。 笑眯眯地咬着皮筋,把头发绑起来,绑得高高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今天就要这样演!” 下午。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来到迟小满试戏的剧组,带着两只从附近超市买的甜筒,也麻烦老板找了些冰帮她包着。 不过天气太热。 她在片场找了会,甜筒还是慢慢在红色塑料袋里融化。 陈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两只软绵绵的甜筒,在片场角落找见迟小满—— 太阳惨白,她被晒得脸通红。 但身体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眼睛也努力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而她面前那个高高的影子,抱着双臂,慢悠悠地对她说, “迟小满。” “你还真以为你听我的话在太阳下面跑十圈,我就会让我姐用你啊?” “傻不傻啊?” “我就是讨厌你总是一副‘我努力我有理’的样子,懂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没本事家里没钱,念不起我们这个专业还跑来蹭我们的课,懂吗?”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还觉得自己真的能土鸡变凤凰,当演员?你一辈子都别想了。” 片场嘈杂,中间围着好几个人在围观。气温很高,空气中炎热的气流似乎在隐隐流动。 陈童站在人群之外,离她的距离可能有三四米,隔着很多人的背影,影影绰绰,她看不到迟小满的脸。 只看得到出门之前。 迟小满绑得高高的头发在这个时候散乱很多,湿黏黏地粘在颈下,也看到那个很细的、迟小满从地摊上两块钱一打买来的发圈中的一个…… 手里小心护着的甜筒,正在加快速度融化,淌到手心里,让陈童觉得很凉,也很烫。 可能她找到迟小满的速度还是太慢。 在听见这几句话,陈童往里挤了挤,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迟小满围在中央的人群就逐渐散开。 午后的太阳很晒,每个人都议论纷纷地从她身边离开,迟小满还是站在那里。红色跑道上,年轻女孩挺着下巴,头发因为跑圈变得乱糟糟的,呼吸因为剧烈运动过后很不均匀,胸口很安静地起伏。 头一次。 陈童看见迟小满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像只愤怒的小鸟那样冲上去和人理论。 只是那样站在原地。 像发呆。 也像害怕。 这天太阳很大,像只火球那样离她们的头顶很近,陈童想上去提醒迟小满去阴影下躲一躲,却又相当冷静地认为—— 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很不合适。 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刻被熟悉的人在背后所目睹。 或许陈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重新去买两个甜筒,没有融化的甜筒,至少让迟小满今天可以吃到一些甜的东西。 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她看着迟小满倔强的后背。 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被晒红的侧脸。 看迟小满脚下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无法挪动半个步子。 不记得站了多久。 只记得那天很热。 只记得,迟小满站了多久。 她就在拿着那些融化的甜筒,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太阳慢慢西斜,夕阳变红,片场收工赶人,甜筒彻底融化。 迟小满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再低头,像是发现什么事情,慢慢蹲下来。 轻轻把自己散落在周围被踩得有些脏的鞋带捡起来。 重新系过一遍。 动作很慢,完全不像平时叼着包子在门口风风火火的样子。 最后。 系成一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蝴蝶结。 她还是蹲在地上,盯着蝴蝶结看了很久,才佝偻着腰,站起身,回头—— 眼睛撞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剧烈晃动。 陈童下意识想要转身。 因为她以为会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窘迫,看到屈辱,看到委屈。 但迟小满只是愣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抹了抹自己逐渐泛红的眼圈。 接着,仍然高举着手朝她挥了挥,也咧开嘴朝她笑。 ——像每次她站在那箱金灿灿的爆米花背后,脸庞被染得金光灿灿,眼睛很亮很亮,用很大的声音喊她——陈童陈童! 这个夕阳下,她慢慢踩着帆布鞋走过来。 颇为拘谨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许多,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来多久。”陈童轻轻地说,然后拎起塑料袋,发现其中的甜筒和冰块都已经融成水,黏黏腻腻地往下滴落,在脚边成了湿漉漉的一滩。 没有办法再给出去。 迟小满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会,冲她笑, “原来还带了冰淇淋给我呀。” 话落,她就过来接她手里的塑料袋,很不嫌弃地从里面找了找,发现真的没有办法吃之后,停了一会,声音很轻地说,“还是甜筒,好可惜哦。” 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窘迫。陈童看着她,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自顾自地把残局都收拾好,最后举着两只黏腻腻的手,茫然地转了两圈,问她,“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带纸巾?” 陈童看她一会。 从包里找出纸巾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很小心谨慎地想要从中抽出一张,而不浪费其它干净的纸巾。 陈童看她努力想要完成这个动作而攥得很紧的手指,张开唇,觉得难过,语速也变得很慢很慢,“小满,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买。” “啊?” 迟小满笑,好像是是觉得她奇怪。 也终于从中找出一张,便一边擦手,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没有。”陈童否认。 也在沉甸甸的夕阳中,笑着反问,“我平时就不大方吗?” “也不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子,看了她一眼,像还是觉得她奇怪,又因为片场已经在赶人,所以擦完手,便过来拉她的手腕,“我们先走。” 年轻女孩的手心热热的。 在大夏天还有些灼人。 陈童看着她牵着自己走的背影,看着自己腕心中间的细细手指。 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很安静。 傍晚的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电瓶开在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嘈杂街道上变小。 陈童本来就很安静,只是这天她愈发沉默。坐在后座,看着迟小满头盔上的十字风车,一直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迟小满。 那时电瓶从高楼大厦穿梭到城中村,道路狭窄,迟小满开得小心,也在车歪了一下的时候,及时从后视镜里来看陈童。 只是那时。 她看见陈童可能并不好的脸色。 弯眼笑了起来——很真实的,不是伪装的笑。 等笑完之后,才在风里轻声说,“陈童姐姐,你好安静哦。” “有吗?”陈童不想让她主动提起刚刚的事,“可能是今天太热了。” 即便她也清楚——迟小满在北京一个人单打独斗那么久,像这样的事不会少。但她仍然不想要那么残忍,让迟小满把那些细节全都解释给自己听。 但迟小满还是说了,“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丢人,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敢说?” 语气正常。 也还是像平时那样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停了一会,“没有。” 迟小满叹了口气,“陈童姐姐,你很不坦诚哦。” 陈童不讲话。 于是迟小满又自顾自地说,“刚刚那是我们隔壁表演系的同学,我总是去他们班借课,也还因为一些拍摄作业去借演员,后来他们班就有人很不喜欢我。” “为什么?”陈童不明白。 迟小满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安静了会,摇头,说, “不知道。” 语气轻松,“讨厌一个人哪需要什么具体原因呢?” 风刮过来,陈童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 后视镜中,迟小满没有回避,而是仍然十分坦荡地与她对视,也在对视几秒后,朝她弯起笑眼, “今天其实也是巧合。他暑假在这边演个小角色,跟我说他表姐是副导演,说角色需要,只要我愿意跑十个圈,用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你就跑了?”车在城中村弥漫着的酸旧气息中穿梭,陈童忍不住问。 “昂,跑了。”谈论起这件事。 迟小满的语气并不委屈,也像是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窘迫。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从后视镜里来看她,找到她的眼睛后,笑了起来,“可是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我觉得丢人。”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很自由,“相反,我觉得你应该为我骄傲。” 陈童愣住。 她们的车来到北京最底层最不干净,也最拥挤的街道。在前方等待着她们来临的是那间廉价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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