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慌忙掀被起身,床沿一道刻痕硌在指腹。低头细看,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几字,力透木纹,笔锋利落漂亮,绝非醉后胡划所能为。聂伊只觉眼熟,却因头脑混沌未及深想。 她踉跄走到桌前将冷茶一饮而尽,门外忽传来人声:“贵客醒了?我家小姐在书房相候。” 那“贵客”二字咬得格外清脆,正是温煴的侍女阿落。此话一出,惊得聂伊呛出半口水,昨夜碎片般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如何拽着温煴的衣带哭诉慕十三酒量欺人,如何打翻桃花酥砸了温岳最爱的歙砚,又撕了徐华新创的字画,最后横卧在人家闺阁门前,非要听温煴唱歌才肯起身回家…… 温煴此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她来了,似是忍住笑道:“你换上女装再出我的院子吧,否则我哥脸就更青了。” “啊,我真的是,怎么昨夜发起酒疯了啊,太丢脸了。”聂伊瞬间蔫儿了。 正说着,外头阿落又道:“小姐,徐大人请您过去。” 温煴搁笔,让人送来一套女装后,便说稍后再来看她。 聂伊至今仍晕乎乎的,将外衣放在椅上,套上裙袍。她正要拿起换下的衣物时,却瞧见书桌上摆着好几封信。 温诀府。 这是温煴故意要她看的东西? 未及细思,聂伊拆信看了几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温诀府的种种恶行:除了此次瘟疫事件,在他们还未到洛川时,温诀府这一支便已树大根深,独掌洛川命脉,作恶多端,实乃一方恶霸。聂伊未去追问温煴这些真假,在得知亲密度已达50%后,便离开了温府。 午夜时分,寿郡王酣睡于席上,忽听耳边传来哭泣声。 “寿郡王,睡得安稳否?”一道幽咽的女声忽从帐顶飘落,似露水滴在青铜剑刃上的清响。郡王猛然睁眼,寝衣被冷汗浸透,佩剑“铮”地出鞘,斩得纱帐流苏簌簌纷飞。 “护驾!” 侍从们执火涌入时,只见主公独坐榻上,剑锋所指空无一物。铜鹤灯台映得四壁惨白,窗棂外连半片人影也无。 “……退下。”郡王以指腹拭过剑脊,凉意渗入骨髓——方才那声音分明贴着耳畔,吐息都带着三九天的霜气。 待众人散去,黑暗中又响起絮语:“一榻岂容二主酣眠?”声调忽变,恍若千百人同声呢喃,“殿下身为忠朝重臣,如今奸佞弄权,贵族谋反,如何坐以待毙?” 寿郡王再次睁眼,却仍陷黑暗,不见人影。 “荧惑守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望殿下明鉴,解百姓战乱之痛,早日收复乱局!” 五更鼓刚过,寿郡王府的密室里已跪坐着几名身影。青铜雁鱼灯吞吐着幽蓝火苗,将众人紧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家伙竟连贺氏私锻的玄铁札甲纹路都说得半分不差。”寿郡王以茶水在桌案画了一只曲折的小蛇,“诸位以为,这是神是鬼?” 幕僚们交换着眼色。“是有人装神弄鬼?”年轻的兵曹掾按剑而起,“末将这就带人搜查府邸!” “慢。”郡王用剑鞘拦住他,“若真是鬼神示警呢?” 烛影摇晃间,一直沉默的蓝袍文士忽然轻笑:“下官倒有个两全法。三日后陛下要祭天,不如请位灵验的巫女当众占卜……” “妙啊!”司仓参军拍案,“就说感应到荧惑异动,请巫女指明灾星方位!陛下最信这些……” “下官举荐洛川巫女!”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主簿突然插话,“去岁蝗灾,她一支祈神舞就求来甘霖,连……” “荒唐!”司天监的绯袍官员拍得茶沫四溅,“我太常寺三十六名司巫,难道不及乡野神婆?” “可司巫皆出颍川陈氏门下——”参军抚须蔑笑,话未说完,案上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众人噤声时,窗外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洛川巫女。”郡王剑尖来回晃荡,火光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与温家有些渊源?” 有人道:“听闻是洛川徐主簿举荐的,因疫情过后祭祀祈福而颇得民心,是个不错的人选。” 寿郡王将手按在《山河舆图》的洛川位置上:“三日内,我要见到这位巫女。”他扫过司天监惨白的脸,“至于太常寺……就说本王要办驱傩大典,人手不足。” 洛川城的杏花刚冒新蕊,驿卒的马蹄已踏碎官道晨霜。聂伊展开那道描金圣旨时,指尖沾上了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春祭占卜?”徐华一把攥碎茶盏,碎瓷深深扎进掌心,“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局?” 温岳默默递上帕子:“本官会同行。” 徐华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我兄长一早便启程去南阳贺家了,说是去看看贺老将军。” 温岳笑笑:“这么说来,我也许久没拜见过他老人家了。哪天抽空我跟霜儿一同前去。” ”……“ 祭坛四周的松枝还在滴露,聂伊的赤足已踏过九层玉阶。她手中青铜铃铛每响一声,坛下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尤其是当铃绳突然自燃,在空中勾出“南天”二字时,司天监的绯袍官员直接打翻了星盘。 “南方有天王之象!”聂伊突然睁眼,瞳孔里竟映出双瞳,“荧惑犯紫微,乃…兵戈之兆!” 坛下顿时哗然。温岳立即率各地官员跪呈密奏,竹简展开竟有丈余长,详细罗列温诀、贺氏私征的“剿匪税”、私铸的兵器图样,甚至还有强占民田的鱼鳞图册。 “荒谬!”贺家老将军须发皆张,“此人胡言乱语,分明是在妖言惑众!” “够了。”寿郡王的剑鞘挡在贺老将军身前,“陛下,臣请彻查。”他扫过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天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洛川的杏花谢尽时,朝堂已换了天地。 仅一月有余,寿郡王的铁腕扫过六部九卿。即便清白如御史大夫周晏——那位连陛下都敢参的硬骨头,也被搜出“私藏谶纬”的罪证,全族流放岭南。而大理寺的囚牢里,贺家老将军的怒吼渐渐弱成呻吟:“……那批甲胄分明是他……”铁链声淹没了后半句,藏着永不被世人所知的秘密。 寿郡王府的密室中,温岳凝视着案上那盏人形灯——灯芯似是根浸泡过尸油的麻绳,火光里隐约浮动着被抄家大臣们的模样。 “听闻令妹与温诀三郎的婚约,拖了整整五年?”寿郡王指尖划过名册上朱笔圈出的“温诀”二字,墨迹未干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火舌卷过烫金纹样的瞬间,温岳的睫毛颤了颤:“当年温诀一脉势大,臣不得不虚与委蛇。”他抬头的姿态依然矜贵,仿佛颈项从未弯折,“虽有婚约却未换庚帖,纳采未过三礼。” 郡王突然大笑,抛去一柄镶宝石的匕首:“好个‘拖’字诀!难怪你能在洛川经营出这般局面。三日后贺家问斩,你去监刑。” 温岳低着头,看不出神色:“臣,领命。” “对了,河州牧这个位置,温太守感兴趣么?” 温岳沉声道:“臣无能无德,怎堪此重任。”寿郡王冷笑,一双鹰眼在烈火中烧起。 夜雨滂沱,温岳的马车碾过刑场未洗的血洼。车帘忽被风吹起,露出远处高楼上的一抹绛色——聂伊撑着竹伞,伞沿下一双玉手正巧盖住刑台方向。 侍女低声问:“大人真要……” “备两份祭品。”温岳摩挲着匕首上的宝石,“一份祭冤魂,一份……”他望向寿郡王府的灯火,“祭豺狼。”
第17章 庙会 春雨一场,萌芽新生。 “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东风。”聂伊又饮了一壶酒,她盯着温煴案头那本《洛川水利考》,书页间夹着的分明是贺家私铸坊的图纸。 “是借你的手,剜去腐肉。”温煴用银簪挑开香炉灰,露出半截未燃尽的符纸,上面隐约画着两个小人。她轻笑:“你当真以为,寿郡王会替百姓报仇?” 聂伊猛地站起,案上铜镜映出她煞白的脸:“那场瘟疫死了三万人!你们却拿它当棋子……” “聂伊。”温煴的指尖抚过镜面,“在你曾经的世界,千年史书里写的‘为民请命’,有多少是权力博弈的遮羞布?” “在你读过的史书里,不论《资治通鉴》还是《战国策》。”温煴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难道记载的尽是光明磊落?” 聂伊猛地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煴:“你!” 竹帘被风掀起,露出窗外一树将谢的杏花。温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当你那日醉酒念出‘为天地立心’时,我就知道了,那是张载的《西铭》,这个时空根本不存在。” 聂伊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突然想起刻在温煴床沿的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分明是李后主的词! 半晌,聂伊动了动唇,恍如梦醒,喃喃道: “原是这样……我穿进了一本未完结的小说里,你也是么?” 温煴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什么小说?” “以你为第一视角的记述小说,叫《古镜》。” “……” 又过了半晌,温煴才开口道:“那是我写的,这真是没想到。” “什么?你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不,这里就是现实,我写的是自传,聂伊。” 又是一整复盘,聂伊才恍然大悟。 “你说的系统我没有见过,他说只有完成结局才能穿回去吗?” “对,有点无厘头,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或许结局并非是指这个世界的结局,这个世界也没有终点的那天,他所说的或许是指你,我穿回来的契机便是身死。死亡不就表示自己的故事结束了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后面我又问了他,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他说我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有人通关。” “这样吗?” “所以,身为作者的你期望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聂伊笑了,走到温煴跟前撒着酒气:“我走到这一步真仿佛天意,我是来辅佐你功成名就的,主角大人!” 温煴失笑道:“这里是现实,我不是主角,更没有主角光环。” 二人又沉默良久,似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场瘟疫,火灾,我真的都不知情,我竟还去求县令救援……” 聂伊静静地看着她:“我既看过你的自传,自然信你。” “都过去了,廷霜,以后我们好好活吧。” 温煴明媚一笑:“那聂妹妹能否陪我逛庙会?” 聂伊还没适应温煴的转变,她从前明明死活都不出闺阁的,这次竟出奇的主动邀约。 “近日有庙会?” “对,正好是休沐日,人会很多的。” 清晨,聂伊正梳妆,见绒球来见她,便问:“一起去逛逛呗,你都快成武痴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