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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暖,大哥哥做事最周到了,也难怪舅舅那么信任他。 “有劳了。”我点了点头,依言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大夫上前,仔细地为我诊脉,又查看了我身上一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擦伤,最后温和地说道:“赵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先前受了惊吓,又一路奔波劳顿,气血有些亏虚。这几处皮外伤敷些药膏便好,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切莫再思虑过甚。” 他开了方子,让侍女去煎药,又留下两小瓶伤药,叮嘱了用法,这才告退。 送走了大夫和亲兵,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蓝飞雨,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侍女。我请她们先退下,这才拉着蓝飞雨的手,轻声问道:“雨儿,那些……‘药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到底能不能放心?陶先生那边……” 提到这个,蓝飞雨脸上复又凝重了起来,她长出了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来:“我们肯定已经是没什么问题的,陶先生的方子还是很有效。也幸亏有那事,不然我们还逃不出来。” “那……”我只说了一个字,蓝飞雨便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她神情哀伤地摇了摇头,叹道:“不行,曦儿。已经开始转变的人是没有办法再救了。陶先生说,他研究过一些典籍和截获的秘方残片,发现这种邪术似乎是激发人体内某种潜藏的狂性,并用药物加以控制催发,使其变得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但同时也会逐渐丧失神智,最终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听得心里直发寒,又想起温泉边的恶战,正要再说什么,几个侍女又回来了,这次是请我们去沐浴,顺带更换衣物,我自是不会拒绝,那西蜀的服饰穿在身上,时不时便让人感到后背犹如小虫子在爬走,现在倒是重新换成了东楚的衣着,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只是在人前,我也没好觍脸提出跟蓝飞雨一起,只得各自随着侍女去了不同的地方。热水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污垢,也暂时冲淡了心头的阴霾。我换上侍女准备好的衣物——一套浅碧色的襦裙,料子柔软舒适,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针脚细密,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穿在身上十分妥帖。 我理了理还有些湿润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便走了出来。外间的软榻上已经备好了点心和热茶,我正想坐下等她,一抬眼,却见另一侧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蓝飞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方才还与我一同狼狈逃亡、形容略显憔悴的蓝飞雨,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繁复衣裙,那是一种极为浓郁厚重的赤金色,仿佛将落日熔金尽数披在了身上。衣襟、袖口和裙摆处,用五彩丝线绣满了精美绝伦的图案,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只姿态各异的飞鸟,围绕着中心一朵盛放的、我依旧认不出的奇特花卉。那花卉的形态,隐隐与她初见时鬓边所插之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华丽庄重。 她的长发被精心梳理成复杂的发髻,高高耸起,上面簪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金步摇,步摇主体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鸟喙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微微摇曳,流光溢彩。这头饰虽不如初见时那般巨大夸张,却更加精致贵气,与这一身华服相得益彰。 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这身装扮,与我们在播州时所见的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边地的粗犷,多了几分中原王朝所没有的异域典雅与王家威仪。 “怎么了?看傻了?”蓝飞雨见我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步向我走来。华美的裙裾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儿……你……”我讷讷地开口,目光仍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衣服……” 蓝飞雨低下头,神情似乎有些复杂,她抬手扶了扶那步摇,凝着我,低声道:“是……是你的大哥哥,希南王特地命人准备的……曦儿,他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呢?”我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隐隐猜到了大哥哥在想什么,可是下一句我出口的是一声由衷的赞叹:“雨儿,你好美!”
第54章 洗尘宴 第五十四章、洗尘宴 我已经隐约猜到大哥哥“压惊洗尘的筵席”不会是简简单单的只是帮我压惊,但当我和蓝飞雨被侍女恭恭敬敬地引着,踏入那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宴厅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怔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给我压惊! 厅堂布置得庄重肃穆,沿用了部分蜀宫旧有的陈设,如沉重的楠木梁柱和墙上依稀可见的褪色壁画,但更多的则是临时添置的简洁桌案与屏风,带着几分行营的利落。空气里飘着上好檀香的清冽气息,压过了所有杂味,更添了几分凝重。厅内光线充足,烛火摇曳,却只在主位和下首设了寥寥几席。除了侍立在角落、如同雕塑般的几名亲卫,厅中竟再无旁人。 最关键的是,立于主位之前的大哥哥,此刻的气度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卸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换上了一袭玄黑为底、镶绣暗金云纹的亲王朝服。上等的贡缎在烛光下流淌着沉稳而内敛的华光,宽袖广带,腰间紧束着一条温润剔透的白玉蟠龙带,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翼善冠。这一身平日里唯有在朝贺或重大典仪上才会穿戴的隆重服饰,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卓尔不群,无形中散发出一种凛然的威严,竟让我感到了一丝……陌生。 而那位陶先生,亦是焕然一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播州男子常见的深色对襟短衫,但细看之下,便知衣料考究,袖口与领缘处皆以精致的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纹样。下身是同色的宽脚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织锦腰带,悬挂着一枚色泽晶莹、触手温润的玉佩,样式古朴,似乎并非播州本地之物。他并未像许多播州男子那般披散长发或裹着头巾,而是将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脑后绾成东楚文士常见的发髻,仅用一根素雅的乌木簪固定。这般看似混搭的穿着与发式,非但没有丝毫违和之感,反而巧妙地融合了两地风情,将他原本就清癯的面容衬托得愈发俊逸儒雅,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此刻,他就恭谨地侍立在大哥哥的下首位置,微微垂首,那谦逊的姿态,反衬得大哥哥唇边那抹惯常的微笑,也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意。 我目瞪口呆之后,看向蓝飞雨,她也望向我,眼神有些局促不安。我偷偷地附在她耳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看,你们三个都是穿得像要过什么大节,只有我这身要去后院逛千秋的打扮,雨儿,这不是给我压惊,大哥哥是有事找你。” 蓝飞雨咬了咬下唇,瞥了眼陶先生,压低了声音:“我……真的能信东楚么?” “东楚……也不会都是坏人、说话不算数的人的,雨儿,你最知道了是不是?”我小心地牵上她的手,附着她的耳畔,“你最清楚了,是不是?” 我话音未落,大哥的目光已然掠过我,落到了蓝飞雨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威严: “蓝姑娘,小曦,请入座吧。” 我赶紧拉着蓝飞雨,半推半就地往席位走去。她垂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犹疑稍减,终是顺着我的力道,在下首的锦席上坐下。 大哥哥微笑依旧,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静待侍女将精致的菜肴一一布上,又亲自为我们斟满了清冽的米酒,这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目光明确地投向蓝飞雨,神情郑重,沉声道: “蓝姑娘,此前在播州仓促相遇,多有失礼之处,本王尚未与你正式见礼。如今借此机缘,本王首先要郑重谢过你与陶先生,于危难之际援手,救下曦儿性命。” 说罢,他竟真的双手端起面前那满满一杯酒,隔着桌案,向蓝飞雨和陶先生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我身旁的蓝飞雨和对面的陶先生见状,皆是脸色微变,忙不迭地霍然起身。我这个“被救”的当事人,自然更不敢安坐,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站了起来,心中咚咚直跳,越发肯定这“洗尘宴”跟平常的家宴就挨不着边。 大哥哥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微微抬手虚按,示意不必如此大礼:“区区薄酒,聊表谢意,二位请坐。”待蓝飞雨和陶先生略带拘谨地重新落座后,他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蓝飞雨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如二位所知,本王忝为当今圣上亲封希南王,本王此行乃是奉天子之命,代天巡狩,抚慰西南,察视边陲民情政务。只是途中播州生变,不得不中途改道,在此盘桓。”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蓝姑娘,当日事急从权,诸多仓促,本王未能及时对令尊、令兄撒手仙去,致以哀悼,实乃憾事,还望姑娘海涵。” 提及骤然离世的父亲与兄长,蓝飞雨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眸中水光闪动,这抹脆弱的情绪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在我有所行动前,她便用力地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大部分的清冷与镇定,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直视着大哥哥,语气恭谨却不失直接地问道:“多谢王爷还记得我父兄。王爷提及播州……敢问王爷,东楚……朝廷对于如今的播州,可是已有定夺与安排?” 大哥哥略略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声音却又柔了一分,道:“本王正是要与蓝姑娘商量此事。不过不急,你与曦儿连日奔波,兼又受了惊,想必是寝食不安。如今刚得安稳,不妨先试试这旧蜀御厨的手艺?” 听大哥哥提及“受惊”二字,我心头一动,蓦地想起了那方染血的手帕。方才沐浴更衣后,我下意识又将它贴身藏好。如今既已脱险,这临终写就的血书似乎失了原本的意义,可就此丢弃,又觉得不妥。思忖间,我已悄悄将其从衣襟内取出,趁人不备,塞进了蓝飞雨的手中。 蓝飞雨垂眸看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子,待看清上面那暗沉的字迹时,她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望向我,眼神复杂。 我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尴尬解释道:“当时……当时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总想着……总得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句话我几乎是贴着她耳边,用气音说出的,谁知大哥哥不仅目光锐利,耳力更是惊人,竟将我这细若蚊蚋的声音听了个分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话锋直指我方才的低语,惊得我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以为自己要死了’?曦儿,”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细细说说,那吐罗公主究竟打算如何‘安排’你?单凭一个谢昆,还不至于让你绝望至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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