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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我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模糊而深邃的深灰色,既像日出前,又像日落后。 我站在一片天地相接的虚无里,忽然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脚下蔓延开来,我抬头,发现自己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 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但听得清她们的声音。 “时驰夕,你就是个欺骗人感情的垃圾!” 梦里的我笑脸相迎:“是么,我不是一直很诚实吗?” 她们的身影骤然化作一团团烈火,火舌如同鬼影一般缠上我的身体,我拼命扑打,仍然被烧得火辣辣地痛。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们到最后一定会怨我、恨我的。”火扑不掉,我就站在原地无奈地挨刑,“是你们偏要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 没人回答我,除了火焰呼啸的声音外,一片沉静。 痛不欲生,我的双腿已被烧化成一片灰烬,我用双手撑地,嘴上仍然不知什么是求饶:“我当初只有一个要求,分手了尽你们所能去骂我、咒我,你们不也是答应了吗?” 现在又为什么要变成火来烧我? 犹如被扒皮削骨一般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喊出声。 当我以为这地狱般的场景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火光忽然褪去,像是有人给我泼了一桶无知无觉的水。 我被烧得只剩一双眼睛。 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捡起我仅剩的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双纯黑的眼睛。 我认出来了,她是倪阳。 我想开口喊她,但发现自己已经被烧没了嘴巴,我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让她知道我在叫她的名字。 “时驰夕,你现在会心疼我了吗?” 我惊醒了。 从梦里醒来,我身上就如同真的被烫过一般刺痛,半天都活动不得,只剩下眼睛可以转动。 造孽啊。一连几周,我每晚都被火烤,以至于点外卖的时候看到“烧烤”两个字,我都有点想吐。 针对我这种状况,宋医师提出了催眠疗法,来帮我缓解睡梦中的疼痛感,改善我的睡眠质量。 几次催眠下来,我确实不再被火烤了,但又解锁了新的极刑——被土活埋、被动物撕咬、被水淹没。甚至到了最后,这些元素以一种随意组合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梦中。 无论宋医师在催眠开始时为我营造了怎样平静、安全的场景,我的潜意识都会在之后把它转变成地狱一般的噩梦。 “还是不要催眠了,宋医师。”我满头大汗地醒来,对她摆出求饶的手势,“我遭不住了。” 这次的梦,我被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按在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用爪子剖开了我的肚子,然后用带着火的舌头搅动我的五脏六腑。 宋医师一脸抱歉:“看来催眠疗法确实不适合你。不过我在催眠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我洗耳恭听。 宋医师按动手中的开关调亮了催眠室的灯光,起身在恒温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伸手递给了我。 “喝杯温水吧。” 我说了声谢谢,用袖口包住手接过了纸杯。因为关于火的噩梦,我现在对温度很敏感。 “每当你在梦境中濒死的时候,倪阳就会出现。”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先用嘴巴微微碰了一下杯口的水,确定不会被烫伤后才勉强喝了一口。 宋医师笑了一下,眼角浮现了细密的纹,看上去很亲切。虽然她没比我大上几岁,但总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感觉。 “我要说的其实都是你知道的,至少你的潜意识知道。”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自从你直面了倪阳可能去世的念头后,这些噩梦就缠着你不放了。而且每个梦的最后时分,都会进行倪阳对你的‘审判’。” 没错,最后都是倪阳捡起烂了、碎了一地的仅剩的‘我’,对我说出那句什么心不心疼她的话。 “但是那些烧我、咬我、毒我的东西,好像是前女友们变的。”这是最让我介意的一点,“如果是倪阳变的,我估计都不会喊疼。” “你的意思是她们没有立场,或者说没有资格来折磨你?” “是啊,比起恋爱,我的那些感情更像是一种交易。我答应她们的追求,但会提前说好我不会全身心投入,而且一定会伤害到她们,如果非要跟我在一起,就在分手的时候多骂我一点,越狠越好,然后痛痛快快地一刀两断。她们全都答应了,但最后又要纠缠不休。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们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宋医师沉思片刻,好像在努力接受我的逻辑。随后,她表示理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你的无奈。不过感情并不是交易,她们或许以为在相处过程中会让你改变想法呢。至于那些纠缠,也是她们放不下自己付出的真心的一种表现吧。” “那也不用追到梦里来吧。”毕竟被火烧真的很痛。 宋医师又笑了,她的眼睛像她的人一样稳重又温和,被她盯着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是你让她们来梦里的呢,”她平静地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是你想要惩罚你自己。” 完全不可思议。 “但我并不觉得愧疚,又怎么会因为她们去惩罚自己呢?”我难以理解她的话。 宋医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听恋人分手时候痛骂你的话呢?” 她把喜欢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嘴里衔着一根针,要用力去戳破一个写着“谎言”的泡泡。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驰夕。” “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从催眠躺椅上走下来,把纸杯放在她背后的桌子上。 宋医师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受挫,这让我放慢了步伐。 做她们这行的,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障碍打交道,受挫一定是很正常的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还是忍不住折返了。 “宋医师,”我站在催眠室门口,像个尿了裤子的小学生一样开口,“……还是继续吧。” 宋医师难掩吃惊,这让我感觉更窘迫了。 “对不起驰夕,我刚刚的问题太激进了,你显然还没有准备好。”她真诚地向我道歉。 这种感觉就像尿裤子的是我,老师却因为厕所建太远了而对我说对不起。 我赶紧接过话,防止她进一步反省自己:“不不,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这辈子都准备不好的。” 宋医师眼角的细纹又浮动起来,然后请我坐下。 “那你可以思考一下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吗?或者我们退一步,你在听到她们痛骂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记忆里的画面层层涌来,我开始捕捉每个当下自己的念头。感受太难,身体的反应又转瞬即逝,念头是最牢靠的东西,并且会一次次重复,加深记忆。 宋医师为我降低了问题的难度,于是我积聚起了回答的勇气。 “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在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有……” “还有什么?” “倪阳应该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我垂下视线,没有跟宋医师对视。 “是这样的想法啊……”宋医师温柔地叹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呢?” “因为这样我会好受一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继续捕捉着自己的念头:“听到这些话,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安全?” “就好像被垃圾分类了一样,”我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原来这个人是干垃圾,那个人是湿垃圾,而我时驰夕是厨余垃圾啊。” 宋医师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笑声都要被风干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驰夕,在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烂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摇摇头,带卷的蓬松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是的。” “那我是个怎样的人?” “你只是一个太愧疚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人。” 我的心一阵晃动。 “因为你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作愧疚,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排解,所以一直在惩罚自己。”宋医师在一旁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平板的搜索页面显示了愧疚的含义:指因自身行为或思想未能符合道德、责任或期望而产生的内心不安与歉疚感,是一种内心不安的情感状态。 我默默背起了概念。 宋医师没有停止输出:“在你的描述里,倪阳喜欢‘骂’你,对你口是心非地说一些重话。在你看来这种行为虽然是一种伤害,也同样也是熟悉的感受到‘爱’的方式。因为你从小到大感受到的爱都是混杂着争吵、暴力的,所以这对你来说是舒适区。” 我有点困惑:“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倪阳真的那么喜欢我。” “是的,因为倪阳并没有给你太浓重的伤害。”宋医师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倪阳没有同等程度地喜欢你。” “……我感觉那个时候我脑子根本没发育好。”这类人猿一般的逻辑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宋医师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她那个4岁的女儿。 “所以,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就是你们分手的那天,”看得出宋医师在努力地措辞,“倪阳没有对你说任何的重话,这打破了你对熟悉的爱情模式的认知。你当时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没有骂你、凶你,但你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爱?” “是的,我感受到了,所以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宋医师的话把我拉回了社团活动室,混沌黏腻的感觉重新缠住我的心脏。 说了太多的话,宋医师有点口渴了,她接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她的位置。 我也端起刚刚的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惩罚自己了吗?”她目光如炬,朝我投来的目光让我不自觉挺直了身体。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太多事情,但是既没办法道歉,又没办法回应她的感情。”用一个成年人的大脑去思考九年前的事情,很多当时根本无法理清的脉络现在已经无比清晰。 宋医师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她看上去对我刚刚的剖析十分满意。 “你一直被困在自己没能对倪阳道歉的愧疚里。所以,在国外你用收集恋人分手时骂你的话来惩罚自己,现在继续用噩梦惩罚自己。” 原来真的是我自己在惩罚我自己啊。刚刚还认为不可思议的观点现在看来简直是言之凿凿,我简直太佩服宋医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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