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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通了倪阳的号码。 “喂?”倪阳声音传来,沉静、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把她说得下不来台了。”我笑着,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倪阳,并期待她的反应。 谁知道倪阳的重点偏得不得了。 “你在国外每周都要谈新的恋爱?”她一字一顿,强调了这一点。 “我……”我一瞬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倪阳笑得有些勉强:“应该是骗她们的吧?”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应对这些! 我无法欺骗倪阳,只能实话实话:“是真的,但是……” 我听见倪阳深呼吸的声音,片刻后,她像是强压下了什么似的,温声细语道:“先回来吧。” 不妙,特别不妙。 “倪阳……”我怯怯地叫了一声,但羞于在司机在场的情况下过多解释。 “对了,如果等下你妈妈给你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倪阳略过这个话题,嘱咐道,“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判断她哪些话是为了挽回关系的假话,哪些话是单纯的发泄。你不要全都听进去,好吗,小夕?” 我鼻酸,应了声好。 倪阳太成熟太体面了,这种情况下还会帮我思考应对时应芳的方式。 前有狼后有虎的紧迫感慢慢消散了,我一心想要回到倪阳身边,一字一句地向她解释清楚。 时应芳的电话再次打来,我不再躲闪,接通了。 “你人在哪?”她听上去倒是很平静,“回来,跟我一起道个歉,我说你因为流感吃了感冒药,药物和酒精作用导致你头脑发晕了。” 我无语:“我一滴酒都没喝,他们也看到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这不是你玩闹的场合。你知道你搞这出戏会导致我损失多少吗?”提到钱,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努力不受她逻辑的影响:“搞清楚,是你骗我,是你根本没提前告诉我这是一场相亲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是打扮又是礼服的,你把我当桌上的一盘菜是吗?” 时应芳见我是这个反应,反倒放软了语气:“我怎么可能把你当盘菜,你是我女儿,我如果把你当菜,那我是什么?” 她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我寒毛乍立。 我知道,她要说挽回关系的假话了。 “我没有骗你,因为这在我眼里根本不是相亲。我只是让你见见客户的儿子,觉得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促成这单生意。马上年末了,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竞争很激烈,就差最后一步了,对方迟迟不推进,我也是刚打听对方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爱好相似的儿子,才约了今天的晚餐。” 时应芳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是狡辩。 “所以这算是什么,生意场上的色诱吗?”我冷笑,“可我看今晚你们一句生意都没聊。你死心吧,我已经出省了,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气急败坏:“什么色诱?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这样的母亲吗?我逼着你跟他谈恋爱了吗?我逼着你跟他结婚了吗?难道我真的会为了一单生意折上你的幸福吗?我只是知道告诉你实情你一定会拒绝,所以才隐瞒了一点点的细节。” 我被她气笑了,只觉得气血上涌,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她依旧喋喋不休:“跟他吃一顿饭会要了你的命吗?会让你损失什么吗?只是帮我一个生意上的小忙而已,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连这一丁点的回报都不能给我吗?”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话:“时驰夕,生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你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掉我的一切,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你就是个怪物。” 她说完了,电话被挂断了。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她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内化过太多次了。 我曾经像哺乳一样把她的每句恶言都吮吸进身体里,字字句句都铭刻在大脑里,以为那就是我的墓志铭,以为等我死了,人们路过我的坟墓,会像她一样说上一句,噢,这就是个怪物。 曾经我不在乎,因为没人会因为别人叫你的名字而觉得浑身不适,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名字。 宋医师告诉过我,倪阳也告诉过我。 最可悲的是,我还是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来赴约,并且心里隐隐抱着“她不会再这么对我”的期待,一步一步走进她给我布置好的陷阱。 就连她解释的时候,我也多么希望她能说出一些让我信服的话,而不是指着陷阱告诉我,去吧,那只是一张温暖的床,躺上去吧,不会受伤的。 我以为自己不会期待任何来自她的爱,但当我发现自己知行不一的时候,最痛苦的感受就降临了。 我手脚冰凉,好像还有些发抖。 我忍不住蜷缩起来,衣服布料和车座摩擦发出声音,窸窸窣窣,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姑娘,”司机突然开口,“冷吗?阿姨把空调给你调高一点。” 我声音嘶哑,说了句谢谢。 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司机叫我。 “姑娘,到了,”她指了指窗外,“有个女孩好像在等你。” 我透过有些尘土的窗户看向外面,看见倪阳裹得厚厚的,正朝车的方向走来。 我一瞬间好想哭。 我下了车,倪阳已经帮我取下了行李箱,朝我微微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被她环在怀里。她声音轻柔:“你的外套呢?” 我低头蹭她的肩膀,回答:“被我落在餐厅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住在谈行安家。” 她把围巾扯下来围住我的脸,牵着我的手走进小区:“你回来我就回来了。谈行安被接去奶奶家住了,开心坏了。” 我闻着围巾上属于倪阳的清甜香气,听着她缓声讲着话,觉得世界重新变得真实而鲜活了起来。 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有心是飘飘然的。 手被她牵着,不一会就热了起来。倪阳的手很神奇,虽然总是凉凉的,但却能让我的手心发烫。 一进家门我就闻到一股香味,发现锅里正温着倪阳给我煮的玉米排骨汤。 “晚上肯定没吃饱吧?”倪阳低垂着眼浅笑。 我再也忍不住,站在厨房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小夕,”倪阳慌乱捧住我的脸,我的眼泪掉在她刚洗过的手背上,“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被倪阳牵着洗了手,摘了围巾,又被她安安稳稳地安置在沙发上。 我窝着哭,手里是倪阳准备好的抽纸,脚下是她专门拿过来的垃圾桶。她在厨房给我盛汤。 “乖,”她把一小碗汤放在前面的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拿手顺我的头发,“等下喝点热的。” 我把身体嵌进倪阳怀里。 倪阳轻轻抚过我的背,细声问:“讲讲?” 我断断续续地把时应芳说的话转述给了倪阳,说到关键地方,我感觉倪阳替我捏紧了拳头。 “她好过分。”倪阳把我抱得更紧。 我闷声道:“是啊。我怎么有个这样的妈?到现在才看清她,我真迟钝。” 倪阳沉默两秒,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日记里说的那把被她扔掉的椅子是怎么回事?” “啊。”我一瞬间脑子打结。 “就是你儿童节买给自己的那把椅子,你说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上面睡觉,后面被你妈妈扔掉了。”倪阳循循善诱。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看过几遍?” 倪阳冲我眨眨眼睛:“很多遍。” 想到日记里的内容,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把椅子……”我用平稳的语气讲了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的故事,尽量让事情听起来没有那么残酷。 我不想让倪阳太担心。 但倪阳逐渐升高的体温让我意识到她的情绪正在变得激动。 “倪阳,都过去了。”我摸了摸她的脸颊,觉得有点烫人。 倪阳的眼睛雾气朦胧,像将落未落的暴风雨。 我用额头去贴她的脸,想要安抚她。 倪阳有着比旁人更敏锐的一颗心,因此她的思维会更多地与万事万物产生碰撞,产生远超常人数倍的情感。 太过于丰盈,以至于枯槁。 看见我的伤口,她总是要比我疼上好多倍。 “她才是那个怪物,”倪阳抿着唇,字字笃定,“她一定好恨自己,才会这样对你。” 我突然想起宋医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的母亲总是看似逻辑自洽,实则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对待你的方式也是她对待自己的方式。” 我不能完全理解她们说的话,但倪阳和宋医师总是有道理。 “其实我还认识另外一个怪物,”倪阳攥紧我的手,眼角有些疲惫的笑意,“你想听听我妈妈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用手覆上她紧绷的眉头,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倪阳开始讲述了。
第39章 钢笔 在被怪物吃掉之前,她的食物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和她一起生活。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妈是一个杀人犯,那么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犯。 新闻上说她是激情杀人,因为学生顶嘴惹怒了她,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就在现场。 谈行舟没有顶嘴,她一句话都没有讲。 要从哪里讲起我妈妈呢…… 在我小的时候,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妈爱你”。 她真的很爱我,至少她一直强调这一点,周围的所有人也都这样告诉我。 她是高中教师,要教好几个班级,平时上课很累,但她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可以跟我相处的机会。 爸爸工作也很忙,但她从来不会抱怨爸爸没时间陪我,反而她会吃醋爸爸陪我玩了太多时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家里摆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记录着我今天叫了多少句妈妈,又叫了多少句爸爸。 如果妈妈的次数少于爸爸,她就会表现得很伤心,除非我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叫妈妈,把次数补回来。 这是我们家的温馨时刻。 这种时候她就会露出一种非常幸福、非常满足的笑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曾经我也会因为这种笑容而觉得无比幸福。 她喜欢给我买东西,只要我对任何一个玩偶,任何一种食物,任何一款衣服表现出喜欢,她就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买这种东西,直到我不再表现出明显的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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