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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没有放弃,这是持久战,我知道的。 我慢慢摸索着反抗的技巧。 某天,我拒绝穿她为我搭配的衣服,虽然她立刻打电话给老师为我请了假,我还是径直出门去上学了。 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追到学校来,找到我们老师,编了借口要把我带回家。她就是知道哪怕我告诉老师真正的原因老师也不会信,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老师找到我,说:“倪芽,别任性了,你妈妈说家里有急事,赶紧走吧。” 我跟着她离开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还是拒绝穿她搭配好的衣服。 长久的抗争之下我也练就了一身本领,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有个每天都会追到学校来的妈妈。 一次是我任性,但如果连续一周,那么她才是那个任性的人。 所以我暂时夺回了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几周后,她突然在一天晚上烧掉了我所有的衣服。 她说:“芽芽,既然你那么不喜欢妈妈买的衣服,那干脆都烧掉好了。” 我向爸爸求助,他说我是“青春期的小脾气”,要体谅妈妈的苦心。 我第二天只能穿着她唯一留下的那套衣服去上学,之后的每一天,她会为我准备新的一套衣服,重新掌握了操纵我穿衣的权力。 谈行舟是见证我每次反抗的第一人。 她说我妈妈的行为已经不只是操纵那么简单了,而是“虐待”。 我说:“我还能怎么办,要继续反抗吗?” 谈行舟说要适当反抗,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开始攒钱。 攒钱,很陌生的概念,我的钱每一分每一毫都要在妈妈眼皮底下流过,即使攒了,她也可以瞬间就收回。 “我帮你,”谈行舟说,“你信任我吗?” 我当然信任她。 谈行舟让她妈妈帮忙开了一个账户,她为它取名“滚蛋资金”。 她说这个名字是受一个好莱坞影星的启发,意思是当我有了这笔钱的时候,无论有什么意外发生,我都可以对着那件事或者那个人说:“滚蛋!” 我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我开始攒钱了。攒钱的过程并不简单,但还好有谈行舟和她妈妈的帮忙。 我还试着用一些方式“洗白”了我的零花钱,把它们全数交给谈行舟保存。 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已经攒了一笔初具规模的“滚蛋资金”。这一年,谈行舟也升入了B大附属中学,成为了我妈妈的学生。 所有的事情都在悄悄进行,我们都以为最多再有四年,我就可以带着那笔钱,逃到一个不被妈妈控制的地方去。 在谈行舟的设想里,她会提前在那个地方等我,然后我们一起迎接成年人世界的暴风雨和艳阳天。 但是事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改变了。命运的电车失控地脱离轨道,撞向无知无觉的我们。 我和谈行舟都有各自的手机,但我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从来不在线上联系,因为我的手机不被允许设置密码,所有的软件都向妈妈敞开。 但这样非常不方便,而且我们也不能忍受再有一整年缺乏联系的日子。 所以我们添加了微信。我给她的备注是班级里某个同学的名字,并且会在发送和接收到消息后再删除。发现这样不会留下痕迹后,我们保留了这种联系方式。 我们太笨了。 谈行舟用同一个微信号加入了班级群,和妈妈同在一个群里。而我和她都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 我们无法猜到妈妈对我手机里的联系人敏感到什么地步,她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头像。一开始应该只是怀疑,毕竟有同样头像的人太多了,但她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通过对比班级群里谈行舟的微信号,和我手机上被我备注成其他人的微信号,她发现两者是同一个人。 从那一刻起,她估计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的初中和谈行舟的高中只隔了一条很窄的步行街,挤满了卖餐食的摊子。 如果妈妈晚上要盯晚自习,她就会让我去学校找她,跟她一起吃晚饭。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给妈妈打电话,她没有接。我知道她最后一节课是在谈行舟班级上课,于是我给谈行舟发消息问情况,她也没有回。 我心里连一丝警觉都没有萌生出来。 我走到谈行舟班级门口的时候,发现班里只有零星几人,而谈行舟和妈妈面对面站着,妈妈手里捏着一只手机,我看见了熟悉的手机壳。 那是谈行舟的手机。 一声巨响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感受到了天崩地裂的恐惧。 我一瞬间意识到两件事情。 一是谈行舟不会删掉聊天记录,二是妈妈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朋友关系。 “妈妈?”我站在班级门口,试着叫了一声。 谈行舟垂手站着,用眼神示意我快点离开。 我猜她当时心中的恐惧应该不及我的亿万分之一,因为她没有亲眼见过我妈妈成为一个怪物的样子。 妈妈直挺挺地站在教室中央,左手捏着谈行舟的手机,把它不停地在空中摇晃,右手不自然地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好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扭动脑袋看向我,说:“交朋友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呢?” 我拼命在脑子里搜寻着可以用来解释的词语,但大脑一片空白。 她露出一个苦笑:“滚蛋资金是让妈妈滚蛋吗?” “不……”我徒劳地反驳着。 妈妈的眼睛好像褪去了眼白,只剩下漆黑的瞳仁。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叫喊起来:“芽芽,只有妈妈最爱你!你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明白!” 她的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我们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她嘶吼着,朝着谈行舟扑了过去。 很多很多血…… 对不起,小夕,我讲不下去了。
第41章 流感 倪阳无力地枕在我的肩膀上,头发垂散下来遮住脸颊。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紧紧地环抱着她,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每当这种时候,我觉得倪阳要变成气球飘走了,我拼命想要抓住绳子,却怎么也够不着。 “倪阳……”我用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看起来非常痛苦,像是大病未愈的病人一般羸弱。 我一时有些后悔,后悔让她重新想起这些可怕的记忆,还要一字一句地讲述出来。 我想起了她听到王苗根说要杀了我的时候露出的表情,还有那句“不能再一次了”…… 原来之前倪阳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前我以为倪阳对一切都淡淡的,是因为生性如此。但没想到,她是被一点一点逼成一个不敢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喜好的人,因为所有她珍视的都会被夺走并抹杀,连人也不例外。 当初她总是靠近又推开我,除了让我保持兴趣之外,会不会还有一层这个原因? 我心疼到无以复加,只能一遍一遍轻拍她的后背,抚过她额头的碎发,想要把她正困在过去的灵魂唤回来。 “倪阳,”我喃喃地叫她,“我在呢,我们在家里呢。” 已经到了深夜,外面的灯光暗淡了下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客厅的这一点亮光。我们好像悬停在一座孤岛,一座由痛苦筑成的孤岛。 倪阳咳嗽了两下,我下意识去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倪阳,你好像发烧了。”这次流感来势汹汹,她估计是在照顾谈行安的时候被传染了。再加上在下面不知道等了我多久,可能又着了凉。 倪阳闷闷地“嗯”了一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我慢慢起身,把她扶着侧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她的头颈下。 家里有耳温枪,我翻出来给倪阳量了一下,38.4摄氏度,发烧了。 我喂倪阳吃了退烧药,又冲了感冒冲剂给她喝,然后抱她去床上躺着。倪阳蜷缩在被子里,看上去可怜得让人心痛。 等她呼吸渐渐平稳,我在床头柜上给她留了一杯热水,去洗漱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一堆无法消化的坏消息,让我心烦意乱,无法平静。 本意是想要洗澡的,但我精疲力尽,站在热水下发了好一会的呆,直到皮肤被烫得有些疼了才回过神来。 我慢慢补全了倪阳遇见我之前的全部生活,但对离开我的那九年基本上一无所知。 她说五年前才遇见谈行安一家人,在这之前的四年时间,她又经历了什么呢? 她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吗,又是谁陪在她身边? 我还没有回答倪阳那个问题,关于我每周都会谈新恋爱的问题。倪阳可以接受我有过那样一段过往吗? 倪阳到底为什么会爱我?明明在今天之前,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我空缺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也没有在她需要我的时候给过她支持。 倪阳的爱对我来说是那么缥缈的一样东西,我确信它存在,但总觉得自己握不住。 我洗过澡,吹干头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玉米排骨汤。 倪阳的心意,管它凉不凉的,我全数吃进肚子里,好吃。 洗了碗,刷了牙,我重新回到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均匀地照在床头,在倪阳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倪阳睡得不安稳,她把被子踢开了,一只腿露在外面。面色有些发红,大概是发烧的缘故。 我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蹲在她面前。 倪阳呼吸有些沉重,我伸出食指去探她的鼻息,她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或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我手指有些发凉,不小心碰到了倪阳的上唇。她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凉意,也许是觉得舒服,她把脸贴了上我的手背,蹭了两下。 我的心顿时软乎乎地松了下来。 我反过手来,微微用劲,托住倪阳的脸颊。倪阳脸颊上的肉软软的,此刻又有些发热,让我想到了刚出炉的松饼。 至少倪阳此刻是真实存在于我身边的。 “倪阳。”我用气声叫她的名字。 我喜欢叫倪阳的名字。虽然不是昵称,但每次叫出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口齿发软,情意绵长。 “倪阳,”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上一个吻,“我爱你。” 说完,我的心脏仿佛承担不住这一句话的重量,挣脱着要蹦出来。 被表白的人此刻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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