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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说她就是没偷,她根本没有那个什么癖。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谈行舟在一旁试着说服老板贴一个告示,写上此店未售卖钢笔。 只有我站在最外圈,说不出一句话。 多么可笑的谎言,一支自始至终没存在过的钢笔,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但真的是妈妈干的吗? 回到家,我胆战心惊地问妈妈:“你那次看见花花在小商店偷了什么东西?” 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欣喜,她说:“妈妈亲眼看见她偷了一支钢笔。” 我一瞬间通体冰凉,浑身哆嗦。 我说,妈妈,那家店不卖钢笔。 妈妈的眼睛紧紧盯了我一秒,忽地放松下来,然后极尽温柔地对我说:“不是这一家,就是另一家,不是钢笔,就是别的东西。芽芽,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妈妈呢?”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和花花当朋友了。
第40章 爱 我不再跟花花她们一起玩了。 事实上,我不再跟任何人一起玩了。 我变成了老师会在家长联络簿上写下“太过孤僻”的小学生,变成了体育课没人一起组队只能装作不爱玩抛球游戏的落单分子,变成了外人眼里太黏着妈妈导致她没有个人空间的缠人精。 但没有人会因为我再受到莫须有的指控,也没人会被从天而降的一盆脏水浇得满身污垢。 当我发现舍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皆大欢喜的局面时,我就会舍弃得越来越多。 我不会有太喜欢的东西,不会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我只需要成为一个最平淡的人,就可以被妈妈平稳地爱着。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是个乖小孩,只需要再乖一点,更乖一点。 但谈行舟主动来找我说话了。 “小花园重新建好了,你怎么不来跟我们一起玩了?”某天放学,她在校门口拦住我。 学校离家很近,平时都是我独自步行回家,但那天妈妈提前下班来接我了。 我远远看见妈妈朝我走过来,急火攻心,猛地推了谈行舟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当时正值放学时间,校门口全是学生和家长,谈行舟倒在人群里,激起周围一片惊呼声。 一个家长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并厉声呵斥我,让我不要欺负同学。 谈行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告诉那个家长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妈妈走过来了,她站在我前面,温柔地问谈行舟有没有伤到,并且替我向她道歉。 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离开学校门口的了,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讲谈行舟的坏话,并且反复强调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点都不熟。 妈妈牵着我的手,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到最后,她停下来问我:“芽芽这么讨厌她吗?” 那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说不讨厌,那么花花的事情可能会落在谈行舟头上,可如果说讨厌,妈妈会不会替我“惩罚”她? 于是我说:“不喜欢也不讨厌,我对她没有感觉。” 妈妈笑了,我觉得自己逃过一劫,谈行舟也逃过一劫。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谈行舟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说我是故意的,然后用肩膀把她撞开,走进了教室。 谈行舟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小女孩,她永远有自己的主意,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她坚信正义,尤其在那个认为自己全知全能的年纪,她更是固执到一种烦人的程度。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出现在一些我常待的地方,反复询问我为什么不再跟她们一起玩了,又为什么非要当着妈妈的面把她推倒。 说真的,我曾经真的很讨厌谈行舟,尤其讨厌她身上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气质,以及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我这样问她。 她表情坚毅,说既然她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 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完全就是一句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正义宣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简直如同神兵天降。 小孩子能承受的东西是有限的,再成熟的孩子也无法面无表情地背负着大人的辛秘。她们会露出马脚——很多人能看到,却选择视而不见的马脚。 谈行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谈行舟站在操场的单杠下面,静静地听我从头到尾讲完了有关花花的事情。我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讲完了,她一言不发。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她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小孩,她也一定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脸颊被上午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当上课的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的时候,她说话了。 “既然这样,那我当你的秘密朋友吧,”谈行舟朝我伸出左手的小拇指,“你愿意吗?” 阳光下,谈行舟的脸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的花瓣。 我和她拉了钩,谈行舟成为了我的秘密朋友。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又可以承载许多小小的秘密。一个一个秘密化作扁舟,把我从妈妈的黏稠爱海里载了出来,让我不至于被爱灌满肺泡,窒息而亡。 我又可以露出欢畅的笑容,而不至于下一秒就被心中的沉重压弯嘴角了。 我和谈行舟开始努力发掘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们躲在学校体育器材室的乒乓球桌下面说悄悄话,在每个妈妈不会来接我放学的傍晚沿着一条小路分享一袋零食。 我学会了撒谎,在妈妈周末加班的日子里跑去谈行舟家里,和她一起窝在书房看她妈妈珍藏的一整个书柜的书。 当你真正想要藏好一个秘密的时候,你真的会调动全部的脑力去完成它。 很快,谈行舟小学毕业了,她进入第一实验中学读初中一年级,而我还在读六年级。 当时我还没有固定的手机,再加上不在同一所学校,我们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减少了,只有偶尔几个周末可以在她家里见面,但次数屈指可数。 我觉得自己又掉入了深渊。从前因为有谈行舟的陪伴才可以忍受的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我无处疏解。 我不能写日记,因为我的每一个日记本都会被妈妈过目,她说:“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 我有自己的房间,但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床,因为妈妈习惯跟我一起睡,她说:“你还太小,晚上不能自己睡。” 她给我很多零花钱,我可以花得大手大脚,但每一笔的去向都要向她汇报得清清楚楚,她说:“我要知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什么了。” 我没办法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因为她会为我规定好哪一天穿裙子,哪一天穿裤子,哪一天穿白色的球鞋,哪一天穿黑色的皮鞋,她说:“你要相信妈妈的审美。” 如果拒绝,就会被她更加强烈的情绪反扑。她会委屈,会流泪,会说从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如果反抗得太过激烈,她会绝食,还会帮我请假,不让我去学校,除非我们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 爸爸也会从中调和,说你还小,妈妈是疼你,爱你,你怎么可以让妈妈伤心呢? 最后的最后,只能是我屈服。 某次周末,我在谈行舟家和她一起玩电脑游戏,谈行舟的妈妈敲门,问她晚上想不想吃披萨,她可以去买。 谈行舟说不想吃披萨,想吃意面,她妈妈“噢”了一声离开了。 过了一会,谈行舟问我为什么不动了,我才发现自己全身紧绷,已经神游了很久。 我告诉她,拒绝妈妈的提议在我们家是一种罪过,会让她伤心欲绝,直至她的提议被心甘情愿地接纳。还有,我的房间不允许关门。 谈行舟说我是“应激”了。 “你有反抗成功过任何一次吗?”谈行舟问我。 答案是,没有。 即使当下看上去成功了,她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让我意识到我的反抗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谈行舟说她会问问她妈妈,看看如何应对我妈妈这种家长。 她妈妈完全是我妈妈的反面,崇尚自由,独立,因此才能养出来谈行舟这样的孩子。 过了一周,谈行舟告诉我,她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家长,但想到一种办法,可以让我在联系不到谈行舟的时间里也能获得情感支持。 谈行舟给我一本书,看上去很新,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谈行舟喜欢读书,同时她的妈妈从事图书行业,所以每周她都会有新的书看。 “我刚读完,上面很多地方用铅笔写了我的感受,”她解释道,“你带回家,就说是在学校的读书角里借的。” 我们小学每个班级都有读书角,这是一件可以查证的事情。 于是我把那本书套了一个袋子,藏在家门口小花园的一块石头下面。 书不能在周末带回家,因为妈妈周五晚上检查我书包的时候没有这本书,当然不能让它出现在周一早上的书包里。 周一傍晚放学,我把书装进了书包,把它的身份“洗白”了。 妈妈不喜欢阅读,她粗略地翻看了一下这本书,发现里面除了上个“借阅者”写下的一些感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那些感想对她来说毫无威胁且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 那是谈行舟的感想,是来自秘密朋友的支撑,每一个字都能让我想象到她的声音。 谈行舟还会在里面“夹带私货”。她会记录一些最近在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把它们伪装在一段感想里面,隐秘而有趣。 在无法和秘密朋友会面的日子里,这些书成为了我的慰藉。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终于小学毕业,进入了和谈行舟相同的初中。 彼时,谈行舟已经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她成绩好,人缘好,各个方面都很优秀。 但她仍然是我的秘密朋友。 我进入她所在的英语口语社团,我们有了更多时间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总是会启发到我,让我发现看待世界的另外一种角度,更开阔,更通达。 谈行舟在我眼里就像是高山流水,壮阔而奔流,生命力在她拔节升高的身体里流窜着,焕发出喧腾的光彩。 她说,倪芽,要自己想,自己去选择。 她说,倪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说,倪芽,一定要积攒力气,逃到一个不需要爱也能活得很好的地方。 我开始试着更激烈地反抗妈妈,从要求房间关门到不再让她跟我一起睡,每一件事情都把我折磨到精疲力竭,但最终往往是她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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