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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水将围巾围好,平静地说:“雯姐放心,我现在没事儿。” 陈雯“哦哦”两声:“那是——” 汪明水:“再待下去就有了。” 汪明水紧跟着就要往门外走,包厢的另一头投来数道视线,不过大概都只是以为她要因事早退的,这边,陈雯还摸不着头脑,却见正准备出门的汪明水突然停了下来。 汪明水:“雯姐,咱们今天吃饭的钱麻烦你回头和我说一声,我a给你。” 陈雯被酒精浸泡而慢了几分的反射弧还没到位:“那有什么,部里有专门的经费,本来也用不着咱们自己掏钱。” 汪明水摇摇头:“所以我要付——学姐,我退出外联部。” 陈雯一下清醒了。 她猛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文紫书,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无奈无辜的眼神,汪明水已经扬长而去,她只能一把拉住刚站起身的冷溶:“冷溶,她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冷溶正在穿大衣,等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这才抬起头:“雯姐,说反了。” 陈雯:“啊?” 冷溶似笑非笑:“不是喝多了,是喝少了。” 说罢,她擒住包厢的门杆猛然一拉,走廊里凉飕飕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到让人眩晕的包厢,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门口的始作俑者,“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的校园歌手也停了下来。 冷溶礼貌地对陈雯点了点头:“雯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也退出外联部。” 紧接着,她闪身出门,附着着静音海绵的厚重大门掀起内外气流又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冷溶的身影。 出了门的冷溶没功夫在意包厢里的人什么反应,她只忙着一件事—— 汪明水不会先跑了吧? 然而,等她刚转过这条小走廊,就看见了对方的身影:汪明水低着头,脚尖轮流抬起,不知在打量瓷砖的花纹,还是单纯出神。 冷溶于是放低脚步声,悄默声地从汪明水身后靠近,伸出双手,轻轻搭在了汪明水的肩上,幽幽说道:“猜、猜、我、是、谁?” 汪明水无奈地转过头:“别闹。” “哇!”冷溶夸张地尖叫了一声,“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也出来了?” “这还用问?”汪明水瞟了冷溶一眼,迈步。 “……你也还了我一个面子,不干了呗。” 冷溶假装失望,长叹了口气:“就不能装一下……” 看到汪明水抬眼,她又紧急转换了话术:“是呀是呀,是给你面子——其实是我也酒精过敏啦。” 冷溶拉住了汪明水的胳膊:“先别急着出去,你就吃了两口,我基本没吃,反正出去这会儿去哪儿都要排队,不如就在这凑合一下,我看刚才那个醪糟还挺开胃的。” 不多时,两人就在一楼大堂被安排了两个位子。 汪明水要了一碗面,终于还是在动筷前开了口:“其实,你不应该为了我离开外联部,你不是想锻炼一下吗?” 冷溶诧异地停了筷子,转瞬,又换上了一张笑脸:“你觉得对不起我呀?” 汪明水:“……” 她低下头:“当我没说。” “哎呀,”冷溶伸出手,摁住了汪明水拿筷子的那支手腕,“没什么的,真的。” 汪明水抿了抿嘴。 冷溶继续说:“真的,从这个把月来看,她们的能力也就那样,拉赞助,这点门道都搞不清,说出去简直丢人,何况一瓶子不满,官僚作风先晃荡了半瓶子——你以为刚才那个文紫书就是个缺心眼拉皮条的?” 汪明水对这直接豪放的作风一时无言。 冷溶一歪头:“我看不见得,咱们俩眼里揉不得沙子,是个人都从军训的事儿里知道了,她干嘛没事儿帮一个外人,甚至是别的学院的?” 汪明水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半晌,她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说,她是故意的?想恶心我们俩主动走人?” “说不定呢,”冷溶说,“现在外联部只有两个副部长,就是她和陈雯,你猜猜看,明年她们会去选部长,甚至学生会主席吗?” 汪明水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顿时觉得没了吃饭的心情。 冷溶却很放松,她拿了一根勺子放在汪明水碗里:“别想啦,快吃快吃,我看她们干正事的本事都不太够,全是一肚子歪门邪道,也没什么可惜的。” 汪明水接过勺子,不置可否,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面。 酸汤面很快见了底。 等到结了账,重新穿了外套准备离开,汪明水的神情看上去还是有些恹恹的,冷溶不禁有些后悔,反正也就是些不轻不重不明不白的猜想,何苦告诉她呢,再或者,会显得我特别有心计吗?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也不禁低落了下来。 然而,大约老天也看出了两人的心不在焉,等到她们穿过密密麻麻的桌椅,将要走到门口时,冷溶突然眼尖地发现,大堂的地砖比来时多了些杂乱的黑水,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淡黄色的撒花地砖上。 冷溶有些奇怪地指向地砖:“这里为什么突然变脏——” 汪明水打断了她。 汪明水的手猛地攥上冷溶的手腕,力道之猛,几乎让冷溶叫出声来,好险将尖叫吞进嗓子,冷溶没好气地说:“你干什么?” “啊——” 那声尖叫终于还是出了口。 脏乱的地砖外,门口已经泥湿的纸箱壳子一路延伸,土黄色变为了绿白色,那是霓虹灯溶进白雾发生的,更远的地方是喧嚣的人群,熙来攘往里,一颗颗毛茸茸的脑袋纷纷抬起,墨蓝色的夜空蒙上一层白纱,白纱下,笑声、叫声吵作一团。 那是扯絮一般,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
第14章 黑白 汪明水虽然不是本地人,也不至于没见过雪,除了大多数冬天碰上的那点比雨大不了多少的冰渣子,个把流年,也能撞上正儿八经的小雪——刚够在地面烙一个脚印的那种。 而眼下,大约就是生平头一回亲眼得见,往日只能在新闻的播报中见到的大雪了。 冷溶率先冲下台阶,一个趔趄,险些让汇演里的四脚朝天来了个返场。 汪明水一声“小心!”没来得及出口,强行吞下去,正撞上冷溶稳住身形后转身不好意思的笑容。 汪明水:“稳重点。” 冷溶嘿嘿一笑,拖长音调:“知、道、啦,妈咪!” 汪明水一僵,继而也下了台阶,装作没听到冷溶的卖乖。 显而易见,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成了所有人的意外。 惊喜者诸如小吃街里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们,掏出小灵通记录座机像素级雪景的友人和牵手遨游的情侣相得益彰,推着小车兜售炸串、炒饭的小贩们则只有惊吓,纷纷忙着往自己的电动三轮车上架棚子铺伞布。 冷溶和汪明水并肩沿着这条雪路往学校的正门走。西北风呼呼刮,鹅毛大雪直往人眼睛里扑,汪明水的脸红得能滴血,指尖都发白,她仍旧不死心,固执地伸出手去抓浓浓雪雾。 冷溶见状,悄无声息地落后了汪明水半步。 步道一旁,灰头土脸了几个月的路边灌木丛已开出一丛一丛的好棉花,冷溶将手覆在上头轻轻一捋,轻盈的雪花就落了满掌。 这一捧雪没在冷溶掌心停留太久,几秒中里,已经淅淅沥沥化了一小片。 至于更多的—— 汪明水:“冷溶!” 冷溶弯着眼睛从汪明水的衣领里收回手,在自己腮边暖了暖:“哎呀没事的,你穿得那么厚,这就一点点。” 汪明水收回视线,脸还是板着的,动作却快。冷溶眼睁睁地看着她几步走到灌木丛旁,也往自己掌心拢了些雪。 然后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脖颈、刚才冷溶碰过的地方。 冷溶:“……” 打雪仗的经典开场失效了。 冷溶:“你不来追我吗?” 汪明水奇异地看了冷溶一眼:“你好闲,我不想追,你过来。” 来往人流中,呼喝笑骂的声音不在少数,不远处,推着车的大妈中气十足地呵斥你追我赶的年轻女孩们:“姑娘!劳驾看路!” 主路和小吃街的交叉口,堵成变形的乐高积木的车流间,各式各样的喇叭声不断,降下的车窗里,新奇的焦躁的面孔融在一起。 然而雪花太密、太重,从冷溶的眼睫掉进了瞳仁里,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冷溶鬼使神差地一步步靠近,站到了汪明水面前。 汪明水将手中已攥了数秒,从轻软变得紧实的雪团夹进了冷溶的前襟。 汪明水感觉到手心雪团慢慢淋到湿润,她的手掌好冰,然而手背却触碰到冷溶脖颈的皮肤,冰天雪地里,那皮肤近乎烫得惊人了。 她抬起头,大约原本想说句难得的玩笑话,和冷溶的双眼一碰,却什么也说不出了,那双眼全然不见往日的戏谑狡黠,几乎是冰冻深邃的。 汪明水猛然抽出手,倒退了半步,随即像突然回了魂儿一般,猛地转过身。 她的心脏一阵狂跳,“咚咚咚”的巨响不肯罢休,在一片哄杂声中蛮不讲理的昭示存在感。汪明水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冷溶的,或者都有? 她从未有过正经和人做朋友的经历,从小学到中学,老师一定会在开学第一课郑重宣告、甚至算得上警告她的同学,也就是潜在的朋友们:不可以和汪明水打闹,更不可以突然吓唬她。 然而不同于蝇营狗苟推杯换盏的大人,小孩子和少年的友谊,不就是你手欠一下,我嘴贱一回吗? 最起码,也不该建立让在其中一方心惊胆战、生怕担着人命官司的尴尬境地里。 更何况,汪明水生性就要比别人话少一些,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就算没有老师家长的耳提面命,也不大看得上这类缩头鹌鹑,至于长大后沉稳些的中学生,自然而然就会对病秧子敬而远之。 热脸贴冷屁股的能力其实是稀缺品。 汪明水是个没有过朋友的人。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自认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一起吃饭、一起进退、一起打雪仗—— 好像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举动。 况且,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儿,方才那点不安就像经过路边摊嗅到的香味,北风一吹,眨眼间了无踪迹。 而更值得高兴的是—— 汪明水:“小时候,我很喜欢下雪。” 冷溶将脸凑过来,问道:“为什么?因为可以玩雪吗?” 汪明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同学们都会去玩雪,等到她们回到教室,每个人的脸都会变得很红,像我一样。” 冷溶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开口:“玩雪也没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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