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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溶和汪明水一来一回,彼此心里都松快了些,心弦一张,北风又趁机补了一口气,冷溶浑身一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汪明水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回去吧?你说你,非要在这里受冻,万一再感冒了怎么办?” 冷溶摇摇头,她扭捏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地解释:“我不要,我一想到那种消毒水味就上不来气。” 汪明水故意道:“你那天明明很有勇气嘛!” 冷溶一听,不满地掐了一把汪明水的手:“嗳!你的阴阳怪气非要用在这时候?” 自从两人“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乱说一气之后,就始终没倒腾过来劲,明明心里高兴,相处起来却反而没有以前自然,此刻这么插科打诨,反而误打误撞捅破了那点羞赧。 汪明水没抽开手,她的脸一下更红了,顺嘴接道:“那什么时候?” 冷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就别的时候,那种时候。” 汪明水:“……” 两个优等生不约而同红了脸,也许三十年前敢当街说这话的人,低则被人“呸”一口,高则算个流氓罪,可如今大街上有不少成人用品商店,呼朋唤友的录像厅都不再风靡,毕竟人家都乐意讲究个情趣,租光碟搁自己家看。 要是再说对这么档子事一无所知,就实在有点不够意思。 汪明水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抽手,可冷溶将那冰凉手指攥得死紧,她没抽成,只能叹了口气,静静看向冷溶的眼睛,半晌,说道:“你别担心,我……” 汪明水原本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这种话,可她生平没听过这话,更不用提说,一时觉得嗓子里搁了个千斤的秤砣,压得她口里苦心里沉。 汪明水幼失怙恃,又摊上了“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的先心病,她几度辗转,从没从至亲那儿得到过这么一句话,她知道自己的期待,也就能想象到承诺落空的痛苦。 我有说这话的资格吗?汪明水惴惴不安,手越攥越紧。 说句难听的,倘若她的心脏明天就变成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摆设呢—— 四围一片安静,只有鸟鸣和北风扫过树叶的脆响。 手机通知“叮咚”一声。 两人齐齐反应过来,冷溶别过头,听着有些委屈,她就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将自己缩了起来:“你看吧。” 汪明水没做声,一只手复又紧紧攥着冷溶的五指,另一只手单手拨开翻盖手机。 您有一条新信息-通用-信箱 汪明水“啪”地合上手机翻盖,一旁的冷溶跟着一颤。 汪明水又将手机盖拨开,看了一眼。 再次“啪”地一声。 又一次拨开手机盖的时候,冷溶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到底——” 她的话音停了。 汪明水噙着流水的眼出现在冷溶面前,她的眼泪正顺着两腮一颗一颗往下掉,嘴角眼梢教泪水润得亮晶晶,举着的手机屏幕里,“阴性!放心!”分外明显。 冷溶还在愣怔,汪明水已经一把抱住了她,汪明水的脸和手总是冰冷的,大夏天也好像一捧雪,可怀抱却和旁人并无差别,又温暖又结实,暖意就这样顺着冷溶的四肢百骸攀爬,溶解了小臂存留了一个多月的、冰冷的铝制品切入肌肤的感觉。 谁知,汪明水又突然松开了双臂,从冷溶怀里钻了出来。 冷溶:“?” 或许是风太慢,或许是风停了,刚才还吵成一片的树叶剐蹭声,远处的鸣笛声,高楼上猛然磕上窗子的声音,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紧跟着消失的是感觉——冷溶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有唇上飞快蹭过的柔软触觉,它一触即分,滑过冷溶的下颌,最终慢慢停在了她的脖颈旁。 一切又恢复了。 汪明水不知何时又拥上了她,世界的喜怒哀乐还在自顾自地发出声响,风又吹了起来,树叶打着旋攀升,发丝从冷溶的脸颊擦过,让她浑身滚烫。 是咸的,她想。 汪明水两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颈,她悄悄露出一双眼,正好对上了冷溶直勾勾的眼神。 汪明水抿了抿嘴,不明所以:“……这时候,要阴阳怪气吗?”
第28章 所愿 今年的初雪晚了许多,阳台外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和惊呼时,302几人还只顾着埋头复习,原因无他—— 期末考试不会受某某人发烧骨折、破产失恋的影响,只要考试当天你还能动弹、还能出现,都得照考不误。 宿舍楼为了不给学生们雪上加霜,也就不再统一拉闸。 学生们从小听家长念叨“这个时候最不能马虎”,好像年年都是重头戏,时时都是百米撞线那最后一公分,这套快鞭不赶慢驴的口诀说了十几年,终于被内化于心: 这学期足足有6门必修课,对绩点影响实在太大,就连对成绩不那么上心的林一帆,都不得不老老实实守在笔记前,毕竟就算再不上心,太难看也总是说不过去的。 况且,大小姐一夕跌落凡尘,林一帆不得不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 当日林家小厨,她轻易掷出“靠资源”的豪言,没料到短短一年内,自己就重新回到了原点,和冷溶等人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 林一帆边背书边用双手将两边腮肉向上推,眼皮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忍了又忍,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们真的还不睡?有人知道这个点不睡觉对皮肤有多不好吗?我高三都没这么努力过。” 隋莘从书本间抬起头,安慰道:“那你先睡,我们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说完,见林一帆不啃声,便重新一头扎进难缠的金融风险管理中。 林一帆拧着眉,不知不觉就开始咬手指,不愿承认自己跟着隋莘她们硬熬的原因—— 她太焦虑了。 “高三都没这么努力过”的话外音是“高三都没这么焦虑过”。 林一帆她妈对女儿没什么要求,做女儿的没搞什么半路辍学当rapper、大洋彼岸□□的节目,学习成绩甚至还不错,当妈心满意足,环顾一遍自己的小圈子,觉得林一帆几乎能算个“别人家的孩子”,因此对着女儿只有有求必应的份,从来没施加什么压力。 路都是大致铺好了的,或者就算林一帆脑子一热,撂挑子不干,只要不违法乱纪、豪掷千金,这样的女儿再来两个也养得。 林一帆终于尝到了焦躁的滋味,她不知所措,暂时精分,一会儿觉得做家教、能自己挣钱还算开心,况且这么多人站在“负起点”都没怨天尤人,自己好歹还有妈妈的经验这种宝贵的无形资产。 可另一边,她太早见到了世界的“上限”,拥有时可以不屑一顾,失去时却难免灰心丧气。 她一言不发,撂下书本,脸也没洗就爬上了床,隋莘听见动静站起身,可林一帆面对着墙的方向,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张着眼睛,对着粗粝的白墙发呆。 原来没什么东西是永远靠得住的,她想。 好在,陈女士发的工资倒是能暂时靠一靠。 元旦和期末考试同步到来,公历旧年的最后一天下午,302几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繁杂的人群里,林一帆耳尖,一下就听到了“叮咚”声。 她将双手伸出温暖的羽绒服口袋,站在台阶上,手忙脚乱地按开手机。 是银行的到款短信。 林一帆尖叫一声,连蹦三级阶梯,从天而降,双手猛然勒上了隋莘的脖子,等周围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她才松开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拜了一圈。 这点蝇头蜗角般的进账,放在往常,也就够林一帆买两只口红的,可是现在—— “今晚我请客,我们出去跨年!” 这般豪言壮语,林一帆往常也没少说,唯独这次,她既心虚又踏实,半晌,又默默举起手。 “能指定地方吗——必胜客…行吗?” 但是显然,她们忽略了一个重大问题。 贴满了装饰贴纸的玻璃门旁,服务生踮脚侧身看了一眼长长队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302几人露出疲倦的公式化笑容,机械地说:“4位的话,可能要等待三个小时以上呢,您看您这边是否要等待呢?” 302几人面面相觑,冷溶率先出来解围:“先排个号吧,说不定很多人会走掉呢,我们周围转转,差不多时间再来?” 于是,几分钟之后,她们一人一根冰棍,哆哆嗦嗦地挤到了商场外的马路边——里头的人太多了,几乎是举步维艰。 冷溶从刚才起就忍不住盯着汪明水看,只是有林一帆和隋莘在,不好太明显,只能强行忍耐。 当日花坛旁,一个浅尝辄止,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亲吻的“近距离接触”后,冷溶回过神来,脸色阴沉了一路,恨不得原地甩自己一个耳光。 冷溶斟酌了半天,说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汪明水停下脚步,她一直将冷溶的表情看在眼里,砰砰心跳变成惴惴不安,她屏住呼吸,打定主意如果听到“后悔”之类的字眼,便立刻消失。 冷溶抿了抿嘴,没敢看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汪明水无知无觉地重复:“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她在心中缓缓咀嚼了一遍这句话,自作主张地“翻译”成了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还是那个意思吧,汪明水想。 她没空用脑子分析冷溶反常的反复无常,只知道自己随时待命的神经系统明明已经下达了“离开”指令,僵硬的四肢却慢了半拍,迟迟不肯移动。 在这具口是心非的身体即将挪动的刹那,一只手臂将它强行拦了下来。 冷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可能产生什么样的歧义,她着急解释,几乎是口不择言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冷溶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在话讲出口的瞬间急刹车,囫囵说道:“我……我有个认识的人在精神病院,我去探视过,那里面有过……” “……有过什么?” “同性恋病区,”冷溶艰难地说。 “我们那里是小地方,很多东西都很落后,听说还有的地方,家里人还会把人送去电击——不是治疗抑郁症什么的那种电击,就是、就是。” “虐待,”汪明水说。 “对,”冷溶长长出了口气,她抬起头,望着汪明水的双眼,不忍地说:“我们都还很弱小,明水,不管承认不承认。” 弱小到在很多事上只能依靠他人的良心。 如果有一天发生这样的事,冷溶自问能豁出一切,可是,汪明水呢? 她的身体怎么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汪明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无视冷溶痛苦的表情,将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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