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明水还没满月就被人遗弃在小儿心脏科,又在福利院长到五岁才来到汪家。刚被接来时,她营养不良到瘦骨伶仃,手术自然是没法做,等到渐渐长大,身体条件好些了,她又总拿“手术风险也很大,还是保守治疗”做借口,迟迟不愿手术。 而作为监护人的汪美林,她至今都不愿去看亲生女儿的遗书,对于养女的一意孤行,自然不置可否。 五年前,心内科诊室外,汪美林看着十四岁的汪明水,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愿意做手术,小女孩细细长长的手指绞在一起,微微低下头,不愿看汪美林的眼睛。 那是夏天,只知道出生在春天、却不知道具体生日的女孩无论如何也该过十四岁了,站在穿着高跟鞋的汪美林面前,刚刚好低出半个头,能教汪美林一垂睫就看见她乌黑的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 和十一年前的汪玉琼一样的年纪,一样浓密的发旋,从上到下淌着黑色瀑布,这么大的女孩子,好像人人都有一头好头发,青春气都能从头顶冒出来。 “如果有一天你想做了,就告诉我,”半晌,汪美林面无表情地说,同时从汪明水手中抽过检查单塞进自己包里,对于汪明水这样的病人,从小到大的各类检查单攒了一抽屉还多,全都要分门别类搁好,以备下次检查时医生了解病程。 那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母女两人关于“手术决定”的谈话,从此以后,汪家人人都知道,汪明水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而事主本人却偏偏没有一点要拆弹的念头。 汪明水摇了摇头:“不要紧,也不是要现在就做,就是定期的检查而已,年后再看看。”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并不怎么着急,似乎真的“不要紧”一般,汪琦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余光扫过的时候,却莫名觉得汪明水的脸颊更红了些。 难道听戏还有把人听热的效果? 汪明水的脸确实越来越烧。 除夕已经过了大半,冷溶今天的短信姗姗来迟,蓝白色屏幕上短短一行:“好想你( *`ω´)” 区区几个字,汪明水在卫生间扑了两捧冷水才敢出,鬓角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脖颈抚摸锁骨,好一会儿才干。 然而那种感觉却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了。 大半个月前,考完试的当天,林一帆就回了家,隋莘要赶第二天的早车,晚上就去了车站,少了两个大活人,302一夜之间便空荡了不少。 只剩下要再过一夜才回家的冷溶和汪明水。 原本,冷溶是更先离校的那个——刚过中午的火车,早起收拾一番出门,也就是刚刚好而已。 可她拖拖拉拉了半天,收拾了这个又落了那个,汪明水再看不下去要起身帮忙,冷溶却又不肯,磨磨蹭蹭,终于把汪明水逼到了桌子边,她像只舍不得同伴却又不开口的猫,只顾着把头靠在汪明水肩上不住地摇晃。 “你真的该走了,”汪明水的脸越来越红,费劲地想把冷溶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就来不及了?”冷溶不满地用毛茸茸的头顶去蹭汪明水的脖颈,“汪明水你始乱终弃!” 汪明水:“……” 冷溶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和汪明水算账:“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三次要强吻我!现在才在一起多久,就——”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就这么搂一下、抱一下,这都不行了,我甚至还没干别的呢!” 汪明水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你是只搂一下、抱一下吗?” 汪明水的脖颈处不断传来温热的感觉,冷溶的发丝柔软,听话些的就在耳后打转,至于不听话的,就顺着胸口一路向下。 脖颈之外,还有一双手,打着“搂一下”的旗号,在她的腰上来来回回! 汪明水:“反正你就是要来不及了,赶紧走——” 冷溶歪过头,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两张唇只有一掌之距:“我算过了,五分钟下楼,二十分钟出学校,大半个钟坐公交,二十分钟进站,正好赶上,来得及!” 汪明水:“……” 她不再说话,生怕错乱的呼吸暴露了自己,微微侧过头,一指门口。 意思昭然若揭。 冷溶本来只是为了逗逗她。 汪明水平时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开心伤心都埋在看不见的地方,除了害羞的时候脸色更红些,也就生气的时候才有些“活人气”,冷溶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便总是忍不住想作弄一番,看看那张冰冷面孔能活色生香成什么样。 像只看似呲牙咧嘴着恐吓人类,实际爪子都没开花的猫。 冷溶越想越觉得对方可爱,然而她顺着汪明水的手看去,一番心疼心爱顿时变了味。 冷溶不由自主弯下腰,轻轻吮上了汪明水的指尖。 汪明水浑身一颤,手就要往回缩,谁知冷溶动作却更快些,她猛然捉住了汪明水的手,细细密密的齿痕顺着指节攀升,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悄无声息地撩开汪明水的毛衣,触上了内里的皮肤。 汪明水整个人木在原地,眩晕烧成一片,她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下来,身体也不再僵硬。 然而门锁“咔哒”一声,林一帆人未至声先闻—— “哎呀我充电器忘带了!还得回来拿,麻烦死了!” 汪明水猛然跳下桌子,撞上了一边的椅子,那椅子猝不及防,“哐当”一声,壮烈牺牲。 林一帆:“……” 不用这么惊吓吧? “汪汪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这么红——蓉儿你还不走?你不是今儿中午的车?” 冷溶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甩了甩双臂,咬牙切齿地逼出几个字:“就走。” 一旁,汪明水扶起被自己牵连的椅子,强作镇定地理了理头发:“我没事,”她目光又朝向冷溶,“你和一帆一起出门吧,你东西不是多吗?正好让一帆帮你拿下楼。” 林一帆刚将充电器塞进口袋,闻言爽快地应了声:“行,那我们就走呗,汪汪下学期见!” 她雷厉风行,已经将冷溶立在一旁的行李箱推到了门外边:“走了蓉儿!” 门里边,冷溶沉默地看着汪明水的眼睛,看对方难得俏皮,眼睛亮亮,有恃无恐地逗自己:“走呀走呀,不好叫一帆等——” 她的下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冷溶猛然弯下身,啄了一口汪明水的唇。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林一帆走了几步,兴许因为没见到冷溶跟上,又要往回折,“还不走啊”的声音越来越近。 汪明水还呆在原地。 冷溶的心情却好了起来,她背上双肩包,又拎了一只帆布袋,笑眯眯地冲汪明水眨了眨眼:“那我走啦!下学期见!” 汪明水从来没觉得“下学期”之前的假期这么漫长过,甚至让她产生了度日如年的错觉。 大年初十,昏暗的诊室里,杨医生把x光片贴到光板上,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和年前差不多,毕竟这么多年了,肺动脉高压更严重了。” 汪美林眉头蹙起:“您能详细说说吗?” 杨医生放下片子,拿起笔,边写边说道:“做个心导管再评估一下吧,你想手术是好事,但是一时半会还做不了。现在要紧的是先稳指标。至于手术,着急,也急不得。着急,是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快到临界值了,如果不做,五年,最多十年……你也明白。急不得,是说你现在身体条件不行,不好做,小姑娘还在高中吗?” 汪明水摇摇头:“大学。” 杨医生有些不解:“大学这么辛苦?学医的?你肯定是经常累着,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眩晕头痛都算。” 汪明水顿了顿:“不学医——最近是经常觉得耳朵里有嗡鸣,偏头痛也更严重了。” 只是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冷溶的伤情太紧张了而已。 杨医生摇了摇头,将检查单递给一旁的汪美林:“那就是了,家属先去办住院吧,住院,做动态心电什么的也方便,况且她的情况要查的太多,要是指标一直不好,住个把月也是有可能的。” 汪明水就这么住进了医院,因为只是做检查,并不需要家属陪床,双人间里便正好两个人。 夜渐渐深了,一旁的阿姨翻来覆去的动静慢慢熄灭,汪明水小心翼翼地躺下身,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 11:20。 冷溶一个人在公卫中心隔离的时候,这样的晚夜,都在想什么呢? 她从床头拿过手机,打开收件箱,将冷溶的短信一条一条往过翻,放假以来,冷溶的短信越来越多,电话却始终不见一个。 是因为太忙了吗? 汪明水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终于泛起困意。 然而还不等困意将她彻底淹没,皮卡丘突兀一叫,手中传来震动的嗡鸣声。 汪明水手疾眼快,赶紧将声音按掉,再探头往隔壁一看,阿姨翻了个身,没说话。 她松了口气,钻进被子,将手机放在耳边,轻轻地“喂”了一声。 冷溶的声音传来:“在干什么,干嘛鬼鬼祟祟的——有没有想我。” 汪明水:“嗯。” 冷溶:“‘嗯’什么,到底有没有?” 汪明水微微一笑,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微笑:“没有,为什么要想你。” 冷溶:“……” 冷溶:“哦……” 一个简简单单的语气词,偏偏被她说出了一股百转千回的委屈来,偏偏一个字之后又陷入沉默。 汪明水终于先忍不住了,她压低声音,又忍不住笑:“想了,想了好了吧!” “真的?”冷溶一下提高了声音,小小的、令人呼吸困难的被子空间里顿时全是她的声音。 “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第30章 隐忧 冷溶的寒假似乎过得和去年没多大区别。 她再次将冷晓眉接回了家,冷晓眉自五年前开始发病,此后冷溶身上的伤痕一年多似一年,医生并不建议冷晓眉离开精卫中心太久,而冷溶仍然坚持这么做了——她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消瘦下去,只能尽可能多烧些有营养的饭给母亲吃,即使冷晓眉总是吃一半、摔一半。 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晚饭仍旧没怎么吃,刚刚安抚着发病的母亲睡下,手臂上甚至还有几道抓痕没来得及处理,但这毕竟是一道难得的空隙。冷溶迫不及待地冲向阳台,一只手稳稳攥着栏杆,指尖不是烟,另一只握着手机,只响了一声就通,银灰色的小巧长方体里传来数十天没听见的汪明水的声音。 想了,汪明水说。 于是冷溶强行按住半个月的期待趁机再次爬了上来,她觉得自己从没对开学这么急切过,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消散在夜幕里,孤零零的影子却仍然舍不得离去。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冷风吹得她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终于不得不直起身,原地跳了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