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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的,我那天一见你,就知道你这些年肯定也吃了不少苦,雁雁说你后来在外面过得很好,这都是苦尽甘来,只是我多嘴一句,你为什么要回国来?” 是为了再见什么人吗? 是为了挽回什么事吗? “蓉儿过得很辛苦,”林一帆缓缓说,“我回来的不多,可常和她联系,她进急诊不是一两回,当年……就落下了胃病,一着急就吐,工作又忙,平时饭也顾不上吃,更是雪上加霜。我不知道你和她到底怎么了,按理说不该开口,万一拉了偏架呢?可我又想,爱的人不计较这些,有什么放不下解不开的,为什么要让你们俩背着人捱?” “夏天眨眼又到了——汪汪,你们分开多少年了?”
第54章 狠心 汪明水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耳旁还回荡着林一帆那句“你们分开多少年了”。 所谓“分开多少年”,幽微之处就在于“分开”这两个字,毕竟一直在一起的爱人朋友大多会说“认识多久了”,以分离作为衡量时间的标尺,其中多少曲折磨难,不需展开也能明白。 1008斜对着护士站,门口的病人医生家属护士来往不绝,汪明水明明已经在回住院楼的一路做下了决定,近乡情怯,还是没能立刻迈进门。 半晌,她按下了门把手。 冷溶已经喝完了豆浆吃好了药,正单身把着手机回工作消息,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看是汪明水,又将目光放回手机,冷淡地说:“你不用管林一帆说了什么,你走。” 汪明水没有应声,她回到冷溶床尾,看了看挂着的表单。 还没到挂水的时间。 便又移到床侧,无视冷溶冰冷的视线,坐了下来。 沉默在数十秒后打破,汪明水率先开了口,没有任何铺垫,她问道:“阿姨怎么样了?” 这话如同一声巨雷炸响在冷溶耳畔,下意识而来的并非悲伤痛苦或其他情绪,而是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 冷溶自上班后便将冷晓眉从老家转院来了北城以便照顾,工作事忙,难以周周休息,可一旦得空,她能将当日的探视时间消耗殆尽。冷晓眉的状态也依旧时好时坏,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冷溶便竭力控制自己尽量不产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 她苦苦与凡人的执念相抗,拼命劝说自己,能与清醒时的冷晓眉多说几句、多见几面,已是极大的慰藉。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是一个正月,十五都还没到,精神病院不比外面,瞧不见多少年节的装饰,冷溶起了个大早,她刚从老家回来,前几日从老房子里翻出不少冷晓眉年轻时候物件,围着红围巾的照片和先进个人的奖状都装进纸袋。 千里迢迢背过来,是特意赶在冷晓眉生日去看她的。 而那天的一切也都与往常的无数次探视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分外和谐,也没有赶上冷溶发病,命运没有给出任何不详的、可以用来做马后炮的预示。 这对母女只是在活动空间短暂地碰面,不远不近地说了些仍然混乱时间、混乱场合的话,冷晓眉的兴致一如既往地不算太高,但没有发生任何冲突——那场见血见泪的灾难后,她们母女同心地忽略了这件事,无论是由于疾病还是刻意。 直到午餐后,护士前来提醒冷溶,探视时间已到了上限。 冷晓眉不发病的时候往往显示出一种比常人更冷静自如的姿态,她顺从地接受了安排,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冷溶下次来的时候替她带“照片上那件围巾”。 这话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冷晓眉爱美,这些年冷溶从不曾断了替她置办新衣的事儿,即使她绝大多数时间只能穿朴素乏味的病号服,可看看也是好的,摸摸也是能高兴上一时片刻的。 冷溶应了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自己母亲的笑容,冷晓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冷溶开车回家,算不上太疲惫,她做了几个钟头家务,将自己忙了一周制造出的垃圾与凌乱一一处理,而后在夜幕降临时思忖,是随便下碗面还是干脆下楼吃麻辣烫。 噩耗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冷溶已接受这种从天而降的灾难太多次,几乎进化出了一种可控制的解离感,不真实的声音动作全排除在外,她跌倒在地,瘫痪一般不能动弹,最后做的事是拨通了隋莘的电话。 于是等到第四天早上林一帆匆忙回到北城时,冷晓眉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开具,也联系好了陵园,幸好那时冷溶自己已经算有了点积蓄,隋莘曾问她要不要带母亲回老家和父亲安葬,考量是多方面的,所谓的“合葬传统”是一个,北城墓地的寸土寸金是另一个。 可冷溶执意要“棒打鸳鸯”,将冷晓眉留在北城。 “怕她到了下面还被人家骗,”冷溶解释道。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悲痛也该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些与冷晓眉早就聚少离多,毕竟冷晓眉清醒的时候算不上太多,发病时则像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占据了躯壳,如此看来,只不过是将探视的地点从精神病院改到了墓地,区别很大吗? 可在冷溶将冷晓眉的骨灰放进墓地时,却陡然察觉到如同心肺皆被人拖拽而出的剧痛,她想起医生例行公事地通知家属后进行的人道主义安慰流程:“午睡没的,不受罪,是有福气的,不过你自己要多注意了——你家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冷溶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自己,她轻飘飘地回复,“四柱纯阳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顿时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又分外理解的眼神,在一众疯疯癫癫的家属里,冷溶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 至于这话,还是冷百石当年那帮狐朋狗友里一个“半仙”所说,“半仙”家整层阁楼,全放的是别人家的牌位,此人不知管哪门子的超度,兼修八卦与紫薇,曾装腔作势地在饭局中问过冷溶一家人的八字:“嫂子是四柱纯阳,刚过易折,容易有飞来横祸,平时要多注意啊。” 年纪尚小的冷溶闻言拍桌子就骂,还拎着分酒器的冷百石赶忙打圆场,一番“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屁话之后,饭局终究不欢而散。 小孩子冷溶心里不爽得紧,回家不仅没得安慰,甚至雪上加霜,冷晓眉摆了脸色,斥了她好几句:“在外面不要下爸爸朋友的面子,明白吗?” 往事俱成飞烟。 这些年冷溶将自己活成了只不断滚轮的仓鼠,蒙着眼睛“挣大钱”,不远不近的同事最多胡乱打听几句,随便敷衍也就过去了,毕竟双亲缘浅者不在少数,而真正了解内情的人,不外林一帆与隋莘两个,也不会有事没事去戳她的心窝子。 到头来,这一刀还是由汪明水先捅出来了。 冷溶:“你有什么立场来问呢?” 她想起了自己填下的那个“others”,想起了陌生人口中的“登对”。 冷溶:“前室友?毕业多少年了,前朋友?那早就分道扬镳了。” 汪明水:“我——” 冷溶:“前女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恩断义绝四个字。” 她的声音很冷静,表情里有种无动于衷的冷漠,与月前的数次失态比,简直判若两人。 大概是心血煎尽,眼泪流干后硬撑出一副假皮囊—— 冷溶紧紧盯着汪明水的双眼,冷冷地说:“看着我。” 汪明水昨日就掐烂的掌心旧伤疤再次被主人凌虐,她口中传来血腥气,对上了冷溶的目光。 “汪明水,”冷溶一字一顿地唤她的名字,“当年,你说你喜欢我,我还在艾滋窗口期,你就三次扑上来要亲我,同生共死,你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你爱我爱到命都不顾了,我是不是该觉得幸运?”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惜命!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谁白头到老,你不怕死,你怕被我怨,怕我后悔爱你,怕我不爱你。” “你因为怕我不爱你,所以干脆不许我爱你了。” “这么狠心,这么残忍——你一定要逼死我才会高兴吗?” 冷溶说话时,蓦然产生了一种一刀剜开陈年脓疮的快感,伤口本身痛得要命,伤口四周却是麻木的,那种熟悉的解离感再次出现,她的高烧本来也刚下来一点而已,肺炎让胸口像被巨石压迫一般上不来气,加上情绪激动,竟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汪明水则像被剪刀划破画皮的皮影,一路上打磨过几遍的话一个字也拿不出来,她木然听了半天,手中血都滴到地上,被这喘息声惊醒,这才又流露出一点人的情绪,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叫医生。 窗户正开着,门一拉,两边空气对流,一阵已经比冬日柔和了不少的北风穿堂而过,那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冷溶一手撑在床边,喘息声稍歇,疲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 刚走出住院部不久的林一帆心中郁郁,她既不知那番话对汪明水能起到多少效果,又不知想象中“随时可以见到”却始终未能见到的隋莘到底是什么情况,便在走到停车场前先拐了个弯,去商店买了包烟,出来时随手松开玻璃门,怎料这门并没有缓冲,“哐当”一声,震得林一帆忙回头去看,又试探着拉了拉,看到老板在里头挥挥手示意没事,才准备放心走人。 那颗心没能平稳落地。 林一帆转过身,一头撞上一个人,她匆忙退后两步,觉得自己今日行事处处不得劲,头还没抬起来,道歉的话已经出口。 林一帆:“对不起对不起,没撞伤你——” 千鸟格大衣,没戴围巾,一颗项链卧在锁骨,短发在腮边勾出一个俏皮的弧度。 林一帆整个人都木了。 “……莘莘。” 作者有话说: 附: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化自“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 冯梦龙《喻世明言》
第55章 旧波 一周时间匆匆过去。 当日汪明水冲出去叫医生,冷溶则渐渐冷静下来,将难得外放的情绪再次收拢,大约是这些年始终未曾彻底休息,又一朝说出憋了不知多久的心里话,一口气松下来后,病情便彻底发作起来,连医生都说,没见过这个年纪的人肺炎闹成这个地步的。 而对汪明水,她则采用了彻底忽视的态度,一句话不说,一个眼神不给,将“有本事你逼死我”写到了脸上。 两人揣着“看谁心更狠”的明白装糊涂,还是汪明水对着病号率先败下阵来,她请了两个护工倒班,自己白天上班,早晨晚上也跟点卯似的,准时出现在1008,没有车,工作又忙,也不知多打了多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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