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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帆面对如此僵局彻底没了办法,汪明水那头一说就摇头,冷溶更不用提,林一帆还没张口,对面已经飞出眼刀一把把:“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添堵的?” 林一帆:“……” 多余管她!谁还没点堵心事了! 周五,查房的医生终于宣布了冷溶明天就可以出院的好消息:“还是不能劳累,要多注意。” 冷溶“嗯嗯嗯”不停点头,看着是个再乖巧不过病人,一旁的林一帆却冷笑一声,拆台道:“大夫,您看她答应得快,她们这种人,记吃不记打,要钱不要命,一回混不上脸熟,指不定以后还得来!” 医生看上去深以为然,显然没少被病人折腾,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了门。 而林一帆心里还在纳闷床上渐渐缓过来的冷溶竟然没有呛声。 林一帆心灵嘴快,可要是对着呆子木头,刺上一万句也没什么意思,可冷溶素日最是分毫不让,便教人由不住想多嘴贱几次,谁知这回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躺在床上的冷溶显然也看出了林一帆的心思,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透底的:“等到做完手上这个项目,我就休息一阵。” 林一帆睁大眼睛,联想到回国后的种种,瞬间脑补了一出她追她逃的狗血大戏:“什么程度的休息?你有假吗?还是辞职?不会是为了汪汪吧?不值当不值当,你现在不是干得很好吗,说好的,‘挣大钱’啊!” 冷溶没管她一连串的问题,笑得有些惨淡,反问道:“然后呢?” 林一帆没反应过来。 冷溶继续说:“我家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猜也能猜出来,‘挣大钱’是不懂事的时候瞎说的,就是想让我妈过得好点,再把当年欠朋友亲戚的人情都还上,现在我妈没了,情也都舍得七七八八,还这么呕心沥血的,我图什么?” 林一帆哑然,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是这么个道理,也早该这么办了,可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程度的——蓉儿,你给我一句真心话,你现在让我感觉特别不好你明白吗?” 就像过去刚认识时候的汪明水。 “能有什么不好的?”冷溶目光闪烁,生硬地转移话题,“别说我了,莘莘告诉我,你俩那天撞上了?” 林一帆:“……” 她一脚跌进坑,被冷溶牵着鼻子走,那点莫名的不详便被顺势压了下去,只顾左右而言他道:“哈哈,不说我了,汪汪今天怎么还没来?” 汪明水此刻正在几千公里外。 她这些年回家的次数不太多,可生活了十几年,按理也不该觉得陌生,可汪明水迈进家门,始终觉得好像同一切隔着一层雾纱,似乎在这里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隔了一世一般。 院中玉兰已开得盛,汪美林坐在暖房中,神情看着要比从前软和一些,问道:“怎么了?刚入职应该不轻松吧?” 语气听上去却不太诧异。 汪明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推了推一旁的糕点盒子,这玩意被她从北城千里迢迢背回来,袋子还立在一旁的椅子上。 汪明水:“妈,尝尝看。” 汪美林放下茶杯,没有去接糕点:“我上了年纪,不好再吃这个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之前和你说的房子,搬过去了吗?” 汪明水也不再劝,顿了顿,说道:“妈,我不打算搬过去了。” 汪美林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尖锐,半晌,她问:“当年那个姑娘还在北城吗?” 汪明水没做声。 汪美林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汪明水便听到了一句话,这声音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唯独不像是从汪美林嗓子里发出来的,只因汪美林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茫然的时刻,不上不下,既像疑惑,又像陈述。 汪美林:“你决定了?” 汪明水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坚定些:“妈。” 汪美林直视着她。 汪明水:“妈,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可没有妈也就没有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妈当年把我接出来,这些年从来没短过我,给我治病,送我留学,替我操心,教我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好。亲生爸妈不要我,是我命好,医院大夫救了我,是我命好,妈妈从孤儿院接我出来,是我命好,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汪美林的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手靠上了发烫的茶杯,却如同无知无觉。 汪美林:“是没缺过,可你也没怎么要过,是给你治病,是送你留学,不过——” 她把旁边椅子上的点心袋子一翻,里头就掉出一张卡来。 汪美林:“这些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吧。” 含了半天的眼泪从汪明水眼中骤然落下。 她归心似箭,毕业许多年,明明工资也算可观,仍然宁愿挤一个八平米小房间,吃卫生状况堪忧的食阁,这次回来,“不容易”的话也听了不少,可她如置身事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为什么偏偏在汪美林面前,她竟品尝到一点陌生的委屈? 汪美林伸出手,皮肤刚刚被茶杯烫过,便显得分外温暖,她将汪明水耳边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又用拇指一点一点蹭掉汪明水的眼泪。这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近些年算是养尊处优,可年轻时捉过烙铁似的纱锭,早就不再细腻了。 这双温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放在汪明水脸上。 汪美林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慢慢说:“这几年我总在想,要是玉琼和你一样,能想通,能和我说一说就好了。当初去领养你的时候,我和院长说,希望孩子安静一点,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姐姐,怕闹腾。” 她摇了摇头,半低下头,承认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现在才明白,太安静不好——妈那时候管你,你也别怪妈妈,啊?” 汪明水彻底放松下来,任汪美林的手托住自己的脸庞,她轻声说:“我不怪,其实小时候,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彻底的自由意味着没有自由,汪明水在世上如同一只飘零的风筝,自诞生便被随手弃之,纵然也得过珍惜,终究短暂不可追,医院是暂时的,孤儿院是暂时的,如果连母亲身边都是暂时的—— “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我一直想要妈多爱我一点。 汪美林却没有听懂,她皱起眉,生于严肃刻板的年代,汪美林自小最恨束缚,可此时此刻,汪玉琼的声音穿破时空而来,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家长会后闷闷不乐,和汪美林从提耳朵捏脖子的一对对冤家母子中穿过。 “妈,”汪玉琼踢着土操场上的小石子,拉长声调,“你能不能管管我——” 汪美林如坠冰窖,她至今未曾翻开汪玉琼的遗书,她用四个字为一切盖棺定论,“我没想到”。 然而此时,汪美林不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那时的答复,她的厂子刚起步,她太忙太累,她觉得自己能来家长会已是殊为不易。 “我们都忙自己的,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妈妈不要求你,你可以去看电视啊,不然去租书铺好不好?找你的朋友一起。” 汪明水离开的时候,汪美林仍一动不动坐在暖房。 她开了屋门,才发现于任站在玄关。 相识二十余载,汪明水与汪美林都谈不上亲密,于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不同质地的透明人在家里来来去去,虽是相安无事,却没什么缘分。 然而此刻汪明水乍然想起数年前汪美林第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时讲的那个故事,惊心动魄有血有泪,而在这样一个激烈动荡的故事里,于任仍然是乏善可陈的。 汪明水匆匆喊了一句:“爸,里面还是有点凉,我去给妈拿条毯子。” 于任没回头:“你自己加件衣裳,先去把饭吃了。” 汪明水皱眉:“那妈——” 于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却又不可拒绝地说:“去吧。” 汪明水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只是她走出两步,却莫名其妙地回了头,只见于任始终站在门边的阴影下,无声地望着汪美林,再往里看,汪美林正用双手盖着脸,神经质地上下揉搓脸颊。 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 在那样一个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里,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双职工家庭独子,为什么会和一个声名狼藉、朝不保夕的人结婚?
第56章 重游 冷溶本该在周六一早就出院的,可她收拾了大半天,一回头,林一帆还在对帮倒忙乐此不疲,一会儿说要再去三院食堂吃个早饭,一会儿说要再去找医生确认下注意事项,拖拖拉拉,始终没个准话。 冷溶:“你觉不觉得现在像是我来接你出院?” 林一帆:“哈哈,没有啊!” 其实她心里已急得不行,汪明水昨夜发来消息,拜托林一帆今天一定要拖到自己到场。 “我现在不在北城,明天一早的飞机,”汪明水说。 林一帆虽不明其中内情,可她天生热心肠,亲眼目睹冷溶和汪明水你来我往互相折磨这些年,即使一次次暗骂“闲得慌费这劲”,看到一点点破冰的希望,仍然乐意搭把手。 冷溶这一病,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更是如同一只纸蝴蝶,她冷眼旁观林一帆装傻糊弄,心里渐渐浮起一股预感,然而她大约是真的太疲倦,什么后悔愤怒都提不起精神,只能闭了闭眼,心一横,准备自己走人得了。 门却在这时开了。 林一帆如获大赦,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我就说汪汪不能不来,昨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汪明水还没说话,冷溶已经偏过头,冷冷看向林一帆:“你告诉她我今天出院的?” 林一帆:“……” 再忍忍,都可以秋后算账。 她不再磨蹭,飞快将剩下的东西装好,冲汪明水使眼色:“给蓉儿拿大衣啊!” 冷溶:“不用。” 汪明水也不强求,她看着分外驯从,不言不语,接过林一帆手中的手提包,已经出了门,守在了走廊里。 三人就这样气氛诡异地到了停车场。 临要上车时,汪明水以为冷溶要坐副驾,便开了后门,刚坐上去,就听见前头的冷溶被林一帆拦停:“我要放包呢,你去后边。” 冷溶:“……” 她有心无力,不再计较,木着脸上了后座,整个人却恨不得贴上玻璃似的,同汪明水之间能划出一道教王母都自愧不如的银河。 车上不闻人声,只有广播里的交响乐流淌,冷溶本想捱到汪明水离开就拉倒,谁知窗外的风景却越看越不对劲,她直起身,敲了敲林一帆的椅背。 冷溶:“你往哪儿开呢!” 林一帆得意扬眉,将小帐勾掉一笔:“你家的路不认识?哦,我忘了,您老在公司住了一个月,是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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