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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帆摆摆手:“还没决定,她们就是逛逛,但是……” 冷溶:“但是总有一天,一家人要在一块儿的,是不是?你决定要留在那边了,是不是?” 林一帆没做声,她蹲下身,将烟头细细碾碎的水泥地上,从垃圾箱到单元门一来一回扔了烟蒂,这才回答冷溶:“看情况吧。” 她的声音很轻:“姥姥年纪大了,看她这次能不能适应,其实医疗还是国内好一点,我……我还在想。” 林一帆的话把余地留得很足,可这些所谓的余地,医疗、年纪,难道她这几年没有考虑过吗? 然而她毕竟做出了决定。 冷溶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的漫不经心杳然无踪,她一脸沧桑,伸出手:“给我一根。” 林一帆:“……” 又细又长的香烟落在了冷溶指尖,她没有点燃,只是凑近猛嗅一口,芜杂的思绪渐渐平复,她将烟随手塞进口袋,转过脸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一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极远处,半晌,她的声音漂浮在半空中:“我不知道。” 人生南北多歧路。 冷溶哑然,一阵春风吹过,残留的香烟味瞬间无踪,可几分钟前袅袅上升的某种情绪却留了下来,冷溶夹在林一帆和隋莘中间当了数年梳打饼干里牙膏味的糖霜,从头到尾都是莫名其妙,可此刻一道念头闪电般划过心中,她推己及人,突然跟着没了力气。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冷溶何尝没有问过自己呢。 可她也不知道。 她放不下汪明水,也不去找汪明水,林一帆的闲书没白读,“真空”真是个绝佳形容,冷溶只能感觉到氧气一点点被抽走,而人却越来越平静,只是旁观者一般目睹自己随波逐流,任命运推向无名之地。 她的人生似乎往前走了,又似乎没有往前走。 而如今冷溶的时钟终于归位,林一帆的呢?隋莘的呢? 她不再多问,轻轻握了握这位挚友的肩膀,率先向楼梯走去:“先吃饭。” 隋莘是最后到的,她走得很急,临时从公司提了旁人送的巧克力,她是做惯了活的人,如今也不曾改变,进门放下东西洗了手就自然而然地走进厨房帮忙,四个人胡乱搭手,不多时就坐在了丰盛的餐桌前。 酒是醒了多时的了,人人心中虽然都有烦恼,可坐下之后心里都不由生出唏嘘,林一帆率先开口,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上次在这儿是什么时候?” 隋莘轻轻接话:“七年前。” 林一帆心弦一颤,强作镇定,笑着提着分酒器,边倒边说:“是!上回呢,蓉儿和汪汪不够意思,还瞒着我……我和莘莘,这次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又能坐在一起,我虽然不是本人,但心里是真的高兴,就越俎代庖一次,先干为敬——” 她举起酒杯,将那流光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简直喝出了青岛啤酒的错觉。 “叮——” 林一帆放下酒杯,一滴泪无声无息地砸了下去。 冷溶忙站起来拦她:“还没开始就耍酒疯!” 汪明水抽了两张纸,又递过白水:“快喝两口缓一缓。” 手忙脚乱中,唯有最会照顾人的隋莘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极直,嘴角都要绷直,一双手却藏在桌布下,将自己虎口的茧都掐出了白痕。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当年的颠倒,气氛尴尬的换了一方,冷溶和汪明水一个忙着打圆场,一个忙着布菜,对面两人却如隔着一条冰河,连递个筷子都要上下错开。 一顿一个半小时的饭,黑猫小宝上蹿下跳地向客人炫耀存在感,可隋莘低着头只顾吃,林一帆举着杯子只顾喝。 真不知她这酒是带给主人还是带给自己的。 不尴不尬的饭局结束,周末到来,汪明水的行李还是没能搬成—— 冷溶临时去邻市出差,她无事可做,干脆约年雁雁出来吃饭,正好说一声房子的事儿,那房子当时承了年雁雁的人情,如今要搬走了,说一声也是理所应当的。 年雁雁这边很是爽快,她一听汪明水的意思就明白过来:“你和蓉儿和好了?” 汪明水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看手中的咖啡,“是”了一声。 年雁雁:“哎呀,我就知道,你这么远跑回来,她急赤白脸成那样,要是能干干净净断了才是本事呢!” 说完,她又歉意地笑笑:“好像是我马后炮了啊。” 聊完闲事吃完饭,两人原本已经准备分别,可年雁雁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金理理那一桩事,便又联系了一次,果然得到了新消息,说是下周四官司开庭,结束之后可以留一个钟头时间。 金理理和丈夫共同创业,经营着一家连锁餐饮公司,也算小有名气,可她多年来费心出力,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拳脚相向,金理理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离婚,可她直到此时才发现,婚内财产竟然已经被转移了大半,对方见她脱离掌控,更是拿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威胁骚扰,手段层出不穷。 这桩婚内故意伤害却始终难以得到赔偿的案子一直教组里的几个人心烦不已,眼下总算有了好消息,年雁雁喜形于色,汪明水赶忙确认了下周日程,一番联络后,两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咖啡厅。 这是北方最常见的春天,各色花朵赶趟儿似的冒出,汪明水来了兴致,并不坐车,一路步行,她从二月兰蒲公英紫丁香阳光樱旁经过,直走了两个钟头,才拐到了红园二区所在的巷子。 汪明水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再次红起来,和经年似乎并无差别,可是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一种踏实的感觉逐渐漫开,所见所闻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 所以她当然看到了,冷溶从巷子另一头下了出租,正拉着小行李箱远远走来,并在望见汪明水的那一刻发生了机器人似的卡顿,脸上的笑容大概是惊喜,继而激动地丢下箱子,带着一阵清澈的风,“哐”地撞进了汪明水怀中。 原来是这样—— 汪明水在脸颊被冷溶发丝拥上的一刻恍然大悟。 这是尘世中最普通的一天。 这是她等待了半生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附: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吴敬梓《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
第59章 突发 柔风吹过,地上一层薄纱似的柳絮打着卷追逐,被裹在其中的汪明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目光拾级而上,几个零星人影渐渐出现,看不清面孔。 看上去不像金理理。 她重新抱起双臂,又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半晌,解锁手机,先打开与年雁雁的聊天记录,对方三分钟前刚发来一条新消息。 “马上!一刻钟,我们刚才堵上了!” 这是周四,金理理案件的开庭日。 汪明水从公司直接过来,年雁雁和摄像她们则是出了别的外勤,两组人约定好,到点儿在法院门口汇合,此刻离约定的时间正巧还差二十分钟。 汪明水松了一口气。 她右滑,却发现聊天框顶端出现了一个新的红点,是金理理。 “小妹,我们在西门口,你在哪儿?” 汪明水辨别了一下方位,飞速给对方回了个确认的表情,又转述给年雁雁,而后快步往西门的方向走去。 区中院门口是一片广场,晚上是阿姨们展现舞姿的好地方,白天则经过少数抄近路的行人,偶尔也有电动车和自行车,流量倒不大。 广场就那么点儿,况且汪明水不知金理理那边是什么情况,心里又担心又期待,走得比往日更快,因此觉得身上有些微微发汗,加之阳光灼人,她便从挎包里翻出一只文件袋,单手举着,挡在了额前。 绕过一个拐子,汪明水就看见了金理理三人站在门前,只因相距不过数十米,她便又快走了几步,而大约是午后太阳偏到西南方的缘故,人一转过来,便觉阳光也更加刺眼了。 汪明水不由眨了眨眼睛,可就在上下眼睑即将相碰的那一瞬,一阵怪异蓦然漫上心头—— 这种闪烁的、尖锐的光芒,真的只是天上的太阳光吗? 金理理已经在高声呼唤汪明水的名字,可她却并没有回应,而是下意识地一偏头—— 一个黑色的影子,一步一步,从花岗岩长斜坡下面冲了上来! 汪明水一步迈上最后两级台阶,猛然撞向金理理。 汪明水:“让开!” 至于她自己,身上先是凉,而后是腥、黏,最后是疼。 汪明水和金理理七扭八歪地横在又凉又硬的花岗岩地砖上,在瞬息之间明白了是什么东西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一旁的金理理终于反应过来,她发出尖叫,转头就要爬过来看汪明水的情况:“小妹!” 汪明水的嘴唇鼻腔里全是陌生的血腥的味道,她几乎要呕吐,可还是下意识张嘴就喊:“小心!” 果然,那黑影眼见一击不中,干脆将装狗血的热水壶当作武器,抬起来就要去砸金理理的头。 金理理踉跄翻身,那闪着光的不锈钢落了空,撞到硬石,顿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律师和助理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一咬牙,拼了命从后面去勒男人的脖子,另一个颤颤巍巍拉开嗓子,喊了两声才发现还不如猫叫,简直半点音儿都没出。 幸好方才那声堪比二踢脚的巨响已经在广场中回荡,三四个干警闻声从法院里冲出来,律师刚捱了一个反肘摔到一旁,目睹着还想负隅顽抗的男人,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吐出冷冷几个字:“张先生,容我提醒你一句,这是法警!” 事情这才算控制住了。 金理理惊魂未定,环顾四周,竟一时不知该去先看哪个。 幸好律师冷静,已经教人搀着慢慢直起身,助理方才傻子似的杵着,此刻危机解除,一下哭出了声。 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汪明水,四处招呼:“拿水来!” 汪明水眼前一片红雾,直到半分钟后透明液体慢慢倾倒,才艰难地睁开眼。 金理理跪在一旁,头发乱糟糟掉下一绺又一绺,她惶惶不安了数年,神情本就比常人看上去神经质一些,眼下更是如同慌不择路的兔子,拉住汪明水的手一声又一声地哭:“小妹,姐对不住你……对不住……姐就会拖累人。” 汪明水轻轻捏了捏金理理的手,顶着一身血腥气先看向冷汗还没散去的律师:“这是不是能做证据?” 律师表情复杂,点了点头。 汪明水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而律师半环抱住金理理,忍着疼,强行稳住她的心神:“金姐,金姐,你听我说,咱们要配合法警,一会儿还要去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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