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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理理还在颤抖,不知是气是怕。 律师的手更用力了,她解释道:“之前是口头威胁,这次能算是公然侮辱了,金姐,你能放过他吗?” 金理理一听,终于打起神来,一咬牙,将下午庭上的挫败全咽了下去,闪着眼泪的目光望向了汪明水:“小妹,是姐欠你的,姐是做生意的,有来有回,以后一定报答你。” 汪明水摇摇头,一点清水洗不干净,她半张脸如同蹭进戏班子,白衬衫更是看都不能看,连裤子和鞋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她在众人的半搀半扶下晃悠悠站起身,才察觉到木了半天的大腿和胯部一阵阵的疼,骨折不至于,青紫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西门前人来来往往,方才也有不少探着脖子看热闹的,眼下看见当事人站了起来,之前挤在后头没看清得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三三两两探长脖子,又被工作人员一一拍了回去。 律师成了汪明水暂时的拐杖,她想起问询笔录取证恐怕不是一会儿能结束的,便问道:“需要通知你的家属吗?” 汪明水顿了顿,隐瞒是第一反应,可是回过神来,大脑艰难运转,慢慢剃掉了那些自作主张的“我为你好”。 她点了点头,破罐破摔地把手上的血滴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冷溶的电话。 没人接。 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对冷溶来说,手机的重要程度与器官比也是不相上下,何况是工作日的下午? 汪明水再次按下拨打键。 仍然没人接。 汪明水心里的不解变成了担忧,可几人眨眼已走到了问询的地方,眼看再没耽误的功夫。 她手指如飞,快速打出一行字,而后点击发送,这才拧着眉抬起头。 冷溶的手机屏幕猝然亮起。 然而它被装在包里,又开启了静音,因而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至于它的主人—— 冷溶立在一方矮矮的墓碑前,比一旁的青松看上去更冷肃。 她已经站了大半个钟头。 在冷晓眉的墓碑,在冷晓眉的忌日。 自冷晓眉死后,冷溶已把此处当成了第二个精神病院,原本改变也不大,都是她说,冷晓眉听。 可今天却截然不同。 冷溶长了一张与冷百石如出一辙的巧嘴,可从冷晓眉生病开始,她却说什么都要左思右想,生怕刺激了对方孱弱的神经,母亲过世以后,反而恢复了插科打诨的老样子。 气就气吧,如果生气,就多来骂骂我。 她理所当然地想。 可偏偏今天,冷溶在墓园外就犹豫许久,进了门,这一条熟悉的小路更是走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她不知该如何开始。 一阵清风吹过,冬日里没化去的松针掉落在冷晓眉的墓碑上—— 冷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松针拾起,又一点一点用手指蹭掉冷晓眉遗像上的灰尘。 她终于张口了。 “妈,”冷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惑,“你真的能听到吗?” 人鬼皆不应。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妈问我,问我是不是恨你,问我是不是想你死——很多时候我也想问问妈妈,妈,你恨我吗?想我从来没出现过吗?” “如果你早知道,早知道冷百石这么不是玩意,知道生个女儿是白眼狼,偏心眼,你还会重蹈覆辙吗?” 冷溶抬起眼皮,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点一点的晶莹渗了出来,教她不由飞速眨眼,可目光却分毫不让,仍旧紧紧锁在“冷晓眉”三个勒字上。 那里没有“爱妻”“慈母”之类的前缀,显得分外空旷。 “都说人死了,反而是自由了,也许都是自欺欺人,可我想,你大半辈子才得了这么一点自由,千万不能再让冷百石毁了,我一定不让你落在他们家山疙瘩那个土馒头里,我要让你自由。” “可是,欺人容易欺己难,妈,已经迟了。” “要是真能给,一座坟算什么?要是真能做到,我想、我希望——”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省钱去念中专,我希望你念高中,考大学,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冷百石留在老家,我希望你走远,去大城市,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我不去进修,我希望你一年一升,副主任、主任、书记、校长,我妈都能干,都能行。” “我想给妈所有自由,就从给你抛弃我的自由开始。” 朗朗乾坤,昭昭日光。 冷溶站起身,在晕眩里擦干眼泪。 “至于我——” 她再次深深望了冷晓眉的墓碑一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永生不能再得到一个来自母亲的答案,来自老师的答案。 不过在即将到来的夏天,在暑假,本来也没有什么确定答案,横跨九州,谁的《假期生活》翻到最后,不是一个“略”字? 冷溶的身影渐渐远去,她口中“听见”“听不见”的一切,终于如同脚步下漂浮的飞尘,在林间鸟鸣里缓缓落地。
第60章 解铃 汪明水筋疲力尽地走出问询室,身后的女警关怀地多说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一件外套?现在这样……好像不太好出门。” 汪明水微笑着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没事儿,我和朋友说过了,她一会儿就送来。” “行,”女警了然,用下巴朝东边一扬,“洗手间在最里面。” 汪明水点了点头,她先是低头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样,而后抬眼,看到了电子板上闪着红光的一行字。 18:38。 冷溶一直没有回电话和消息。 汪明水皱着眉掏出手机,刚要点开对话框再拨,屏幕上先跳出来电显示,居然是汪美林。 汪明水有些惊讶,她清了清嗓子,确认应当无法听出异样,这才滑动接听。 汪美林柔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却有些嘈杂:“你在吃晚饭吗?” 汪明水:“没有,怎么了妈妈,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汪美林那头顿了顿,再开口时是难得的迟疑:“不是家里的事儿——这个点儿好像不太合适,飞机延误了,但我和你爸明天就走,也就今天晚上有时间了。” 汪明水:“?” 她猛然反应过来:“你们不会——” 汪美林:“我们现在在北城,你方便晚上一起吃个饭吗——或者,那个女孩子好不好一起的呢?” 汪明水:“……” 她倒退一步,背胛撞上冰凉墙面,一时有些晕眩。 这就是汪美林的“管管”吗? 电话那头的汪美林没听到回应,便又解释道:“是有点突然,不过本来也只是吃饭,你不用有压力,其实是因为我和你爸爸要来这里转机,去Safari,想了好多年了,这回才定下来行程——你生气了吗?” 汪美林“生气”两个字一出口,两边都恍惚了一下,一种新奇而熨贴的感觉慢慢浮现,汪明水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终于流露出一点笑意。 “没有的事,但是我还没……下班,妈先到餐厅,我晚些时候过去,咱们那里见?”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冷……冷溶,她可能要加班,我再确认一下。” “好,”汪美林应了一句,正准备挂电话,却听见汪明水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明水,衣服来了!” 汪美林不以为意,将手机装进包,回头对于任问道:“几号行李转盘?” 大约是工作上的事儿,她想。 汪明水竖起手指,正冲年雁雁比划:“嘘!” 年雁雁刚拐过走廊,方才光顾着招呼汪明水,闻言赶紧噤声,却见汪明水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才卸掉绷着的劲儿。 年雁雁:“怎么了?” 汪明水长叹一声:“我妈妈来了,要见冷溶。” “啊?”年雁雁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到这一步了吗?” 汪明水:“没到也得到了——我赶紧换衣服,不然她要起疑了。” 年雁雁“对对”了两声,递上袋子:“我在路上听金姐她律师说了个大概,你们现在是?” 汪明水匆匆忙忙从包里抽出纸巾,又低头查看了一番纸袋里的衣服:“我这边结束了,她们可能还要再等等,谢谢你啊雁雁,衣服的钱我回头给你,这边还得麻烦你帮我和她们说一声,实在是着急。” 年雁雁:“嗐,这有什么,不过这事儿真是,说倒霉是真倒霉,说幸运好像也算幸运,要是再晚一会儿……你说你这是什么体质?要不初一十五烧个香?” 汪明水闻言若有所思,却又突然笑了:“体质……我这不是倒霉体质。” 年雁雁没料到她会接话,“啊”了一声,看上去很诧异。 汪明水:“我这是……因祸得福体质,你想啊,我被泼了一身血,换金理理平平安安,再者,晚上还能见到我妈,其实也挺公平的,不对——还挺幸运的。” 年雁雁瞠目结舌,不解地憋出几个字:“哈哈,体质不好说,心态是真好。” 汪明水:“……” 还是头一次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她飞速在洗手间换了衣服,鬓边发丝和鞋子仍然难以清洁,不过时间急,也顾不上细节了,只能匆忙和年雁雁道别,飞快打了一辆车。 一路上,年雁雁的话和自己那一句灵光乍现的“因祸得福”上上下下漂浮在汪明水心里,多年心结一点一点打开,一切都好像在有条不紊地前进,连这种突发的“倒霉”都能被她看到“闪光点”,汪明水将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高架下一条一条橙黄色的灯河慢慢流过,心里静得出奇。 她甚至已经忘记十八岁那年,拉着一只行李箱,形单影只迈进大学校门的自己在想什么。 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一点点,数分钟前,静悄悄了一下午的冷溶终于回了电话。 冷溶的声音听上去在抖:“什么意外?你在哪儿!” 汪明水下意识摇摇头,忘记了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刚下班。” 至于为什么不立刻说清楚—— 她在心里犹豫了一刹,实在不知“受了点擦伤”和“见我妈妈”哪个听上去更惊悚,便下意识先带过了。 冷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行,你先回家,还有力气做饭的话冷藏二层有我炒好的酱,下个面或者蒸个菜都行,累了的话就在外面吃,别拖太晚,别吃太急。” 汪明水:“不是,我准备去嘉廷中心吃,和——” 可一阵急速敲门恰巧打断了这话,教冷溶只捕捉到“嘉廷中心”几个字。 她猝然转头:“下次记得敲门。” 新来的实习生原本就局促,此刻对上目光更是不安地连声应是:“对不起Jane,但是有个表好像出了点问题。” 冷溶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将话筒重新放回耳边:“对不起明水,嘉廷是吧,我一会儿去接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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