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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溶赶紧拉了拉藏蓝色演出服的裤腿,又笑眯眯地看着汪明水坐好:“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汪明水一边往粉扑上拭粉底液,一边分出神来回她:“我不太好奇,也不想知道。” 她还记得那夜公安局里,冷溶突然凑上前来“看你很想知道的样子”。 “可是我想知道呀,”冷溶的头一动,汪明水上粉底的手就跟着一松,她瞪了冷溶一眼,反而叫冷溶没忍住,笑了出来。 汪明水只能硬板起脸来:“你还化不化了。” “化化化!”冷溶连声答应,又正襟危坐起来。 汪明水的心思却有些偏了。 她已经坐在这里给数十个人上了粉底,有些生性热情的同学,凑得更近也是有的,汪明水便不动声色地退远,像以往数十年中一样,她已经习惯了和众人留出一条自然而然的隔离带来。 可是轮到冷溶,她却莫名浑身上下不自在。 她一味出神,手下就失了轻重,突然间,冷溶“啊”地叫了一声。 汪明水:“怎么了?” “没什么,”冷溶弯了嘴唇,“但是你理亏哦,这回我总能问问题了吧?” 没等汪明水回答,她飞速伸出两指,蝶翼一般,在汪明水颊上划了一道。 “你又干什——” “头一回见你我就想说了,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冷溶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我还想,看来是个爱臭美的,就是手艺不怎么样,腮红化重了点。” “……现在呢,”汪明水说,声音很低。 “后来就发现不是,恐怕还真是你天生长的,嗯……人面桃花。” 汪明水停下了手里动作,将粉扑塞进化妆袋,没去看冷溶:“行了,化完了,你去找一帆吧,让她也给你整个桃花面。” 汪明水站起身,表情还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冷溶却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像突然溺进了水中,停留在此刻的只有无声的窒息。 “我还没说完呢,”她猛地拉住汪明水,“还有道歉。” 汪明水转过身,有些茫然:“道……道什么歉?” “道歉我先入为主,我以貌取人,我…”冷溶说着说着,难得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她正色抬头,直直看着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说:“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逃军训,编了免训的条子来的,所以对你态度不好,都是我的错,所以对你道歉。” 汪明水一怔。 “而且这个道歉必须得赶在上台前,”冷溶又轻快了语气,微微低头,却又抬眼用上目线去看汪明水,“否则,要是我上台忘了词,你不提示可怎么办?” 还有半句,她在心里没说。 觉得你的神态很像一个人,因此对你产生误会。 可是看你安抚惊惶的才有数日之缘的室友,知道你后来在书记和院长面前大包大揽那天的责任,就知道你一定不是那样的。 你应该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第8章 雷雨 惊雷激雨,浊浊水流顺着灰砖台阶一路流下。 小礼堂内,掌声雷动,无厘头大作《新编雷雨》的第三幕进入尾声。 导演年雁雁在场边急得直跳脚:“冷溶人呢!谁来告诉我,人呢!”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道:“道具组忙不过来,从隔壁借的几个男的不熟悉情况,把布景漏了,冷溶临时帮忙去了。” “她去瞎帮什么忙!”年雁雁闻言差点仰倒,一边嘱咐人快给冷溶打电话,一边拉住已经准备钻进纸板制成的“电线杆子”里的汪明水。 “汪汪,一会儿冷溶要是还不来,你就顶上啊!” 汪明水扮演的电线杆子只用上最后一幕,此刻正在台边候场。 年雁雁病急乱投医,刚抓住救命稻草,那头的事主本人终于姗姗来迟。 冷溶拉着已经浸成深蓝色的长裤腿,鬓角碎发被不知是汗是雨结成了一片,从台后匆匆赶来。 “‘四凤’来了!” 眼看前头拉上的红色幕布已经预备再开场,年雁雁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猛地把冷溶和汪明水推上台阶:“来了就好,快上快上!” 这出“重头戏”就这么开了场。 年雁雁作为导演兼编剧很是聪明,她知道以自己手下这帮虾兵蟹将的本事,要演什么“正剧”,只能是个闹剧,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改成了荒诞不经的小戏。 此刻,大家不伦不类的表演配上五湖四海的口音、莫名其妙的台词,也算相得益彰。 汪明水站在纸板内,恪尽职守地立在一旁,外边的声音经过纸板的过滤,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她微微低头,从前边抠出的几个气孔里往出看。 刚得知真相的“四凤”正有气无力地站在舞台的另一边,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这不会是这样的——” 和她对戏的“周冲”四顾茫然,只能对着把长头发抿进绅士帽的“周朴园”和用电烫棒临时卷了一头乱发的“蘩漪”气冲丹田:“父亲!母亲!你们——” 全场一片轰然笑声。 汪明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紧接着就该是冷溶冲过全场,按计划“电死”在自己面前了。 她聚精会神,准备迎接自己这根电线杆唯一的挑战,虽然说冷溶肯定只是轻轻一碰,毕竟得有个准备,避免两人一起人仰马翻才好。 果然,对面的冷溶递来视线。 一在明,一在暗,况且相距不近,汪明水总觉得冷溶应该看不到气孔后的自己,然而对方眼眸深深,又好像是刻意投来目光一般。 下一秒,精神崩溃的“四凤”冲出家门,冲进屋外的瓢泼大雨中—— 移步场下、在边角处靠着墙满意欣赏自己大作的年雁雁猛然直起身:“靠北!” 只见裤腿不合适的四凤脚下一趔趄,兢兢业业了大半场的电线杆下意识想去扶她,紧跟着往前一伏。 场上场下,众目睽睽中,“四凤”双手向前,勉强稳住对面因脚下空间有限眼看着要摔倒的电线杆,她还记得自己将要被“电死”,便就势原地一滚,又将电线杆往后一推,一通活见鬼似的抽搐后,一横一竖狼狈地消失在了幕布后。 年雁雁目瞪口呆,其余观众和演员也不例外。 几百人的小礼堂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大约两三秒之后,年雁雁猛然回过神来,冲着场上彻底神游天外的“周冲”猛打手势,恨不得自己以身替演。 “周冲”没能及时殉得了情,回过神来,只能半真半假地抱头,来了个原地崩溃:“这究竟是——干什么!” 场下,笑声、掌声、口哨声顿时吵作一团。 第一排的冯靖远狂掐大腿,腮边肉都快咬下来,嘴角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偏头过去对旁边的中年女人递话头:“书记,这届学生还挺活泼哈。” 戴眼镜的书记两颊凹陷,矜持地点了点头:“年轻人,鬼点子多。” 鬼点子的始作俑者正缩在音箱旁。 这座小礼堂的舞台设置是单边上下,另一侧主要是各种设备的安放地,空间很是逼仄。 冷溶和汪明水只能费劲往一起挤,一高一低窝在两个音响上,还得留神把道具拾掇好,避免再露出什么马脚。 场上的表演还在继续,“周冲”急中生智,来了个气血攻心,顺利从另一头下了台,留下粘着花白头发胡须的“中老年组”你来我往。 非专业演员们遇到情绪波动大的台词,基本纯靠喊,喷麦的一个接一个,倒也颇有效果,只是苦了这头的两位—— 老旧音箱微微震动,不时发出尖锐嗡鸣,汪明水之前在纸箱内待了十几分钟,现下又被噪音一激,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只觉得胸口一堵,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不由拧起了眉,一手攥住纸箱边缘,慢慢吐气试图平复气息。 冷溶发现了不对:“你难受?” “……太吵,”汪明水艰难吐出两个字。 台上的“蘩漪”应和她一般,连声大喊了一串“冲儿”。 冷溶的眼角抽了抽,目光一扫,四旁除了一堆高高低低的黑色机器,没半点能用上的。 她想了想,轻轻把汪明水攥在纸板上的指节松开,又捉着她的手腕,覆到了汪明水的双耳上。 汪明水:“……” 汪明水极为罕见地没有躲开旁人的触碰,她的表情看着还不太轻松,人却在愣怔后突然笑了,她素日里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清淡神色,此时乍然一笑,颇有种冰消雪融般的美。 冷溶奇道:“你笑什么?” “咳咳,”汪明水回过身,借着手肘喘了两声,气终于调匀了些。 她转过头来:“我突然想,如果在偶像剧里,现在应该是…你用你的手,捂住我的耳朵。” 汪明水从未同人开过这种玩笑,一语完毕,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不动声色地偏过了头。 而冷溶抓重点的本事从来与众不同,她想了想,又大概是怕汪明水听不清,特意贴心地凑到汪明水捂着耳朵的手边,于是就连呼吸都好像拂在汪明水的皮肤上。 冷溶:“你还看偶像剧?我以为你只会看《大明王朝1556》那种电视剧。” 汪明水:“……” 台上,第四幕终于结束。 前方的红色大幕缓缓降下,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里,年雁雁压低了的气声遥遥传来:“谁去把汪汪和蓉儿拉出来,准备谢幕了!” 厚重的幕布渐渐遮蔽了舞台前灯,后灯却没来得及亮起,刹那间,汪明水和冷溶的脸半笼在昏昧里。 半明半昧中,冷溶笑着打趣:“那你看错了,我看的偶像剧里,女主角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 她迅速站起身,又去搀汪明水:“要谢幕了,慢点起。” 汪明水长舒了一口气,指尖只虚虚把住冷溶指节,连掌心都没碰到,慢慢直起身,再看冷溶浅蓝色上衣立领里盈盈一张笑脸,刚才的“保护论”仿佛一场幻觉。 大幕已经开始缓缓上升,暖色灯光从脚下溜入人群中,其他节目的同学也漫入舞台。 林一帆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尽职尽责地发挥她场记的职责:“‘四凤’再往中间来一点,演员要站中间!隋莘你过来,后勤集中站左边!” 冷溶扯着林一帆手中自己的袖子一个劲儿摇头:“不行不行,我内向,我就站边儿刚好。” 隋莘刚懵懵懂懂地从人群后猫着腰过来,恰好贴着汪明水站,自觉心满意足:“还是后勤的位置合适。” 林一帆刚在在场下救道具组的场,忙了个昏天黑地,一上来就忙着排谢幕,又不明白冷溶哪来的突如其来的犟脾气,还推着她的背想往“周冲”那边走。 “别动别动!”冷溶拉锯半天,一个劲儿还往原本的地方凑,“幕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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