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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显然没想到赵海对黑市的底细摸得这么清。他沉吟片刻:“‘老安记’……哼,他们上个月底那条船,在吴淞口外被鬼子的巡逻艇截了,连人带货都沉了海。赵把头,死人的货,价钱自然便宜。” “货在,价才作数。”赵海不为所动,“三十五两。现钱,不拖不欠。” “四十五两。看在您赵把头面子上,我再让五两。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对不住手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赵海眼神冷了下来:“王老板,你这价,是杀鸡取卵。这东西是救命用的,救的是在前线和鬼子拼命的弟兄。” “和鬼子拼命?”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赵把头,醒醒吧。这世道,今天姓蒋,明天姓汪,后天说不定就姓了‘昭’和。救国?命都没了,拿什么救?我只要真金白银,别的,免谈。” 他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讥诮:“您也别跟我唱高调。这盒子里的药,出了我这个门,您敢保证全用在‘抗日救国’的弟兄身上?保不齐一转手,就进了哪位达官显贵的公馆,或者……上了某条往庆州跑的船,给老爷太太们当保命符呢。这世道,谁比谁干净?” “王老板!”赵海的声音陡然一沉,额角青筋微现,“我们东家行得正坐得直,船队往来运的是伤兵和药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你若不信,这生意不做也罢,自有讲良心的人做!” “良心?”王老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嗤笑出声,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赵把头,您看看外面,看看这满街的死人、孤儿、饿殍!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挡住鬼子的子弹?我明告诉你,这药,你从我这儿买走,是四十五两黄金。你转身卖到黑市,翻个倍都有人抢破头!您跟我谈救国?先救救您自己口袋里的钱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刻薄:“我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这样,四十三两。看在您赵把头也是为手下弟兄奔波的份上,我再让二两。这真是看在往日交情上了。您要还是觉得贵,门在那边,好走不送。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这辰海,除了我这儿,您就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份带冰的、保真的血清。那位等药的弟兄……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李云归心里。她几乎要脱口答应,却被赵海一个眼神制止。 赵海腮边肌肉绷紧,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争辩的时候,救人才是第一要务。 “四十两。”他报出最后的底价,声音硬得像铁,“王老板,这世道是不讲良心,但总讲个‘路’字。你把路做绝了,以后南都的生意,你还想不想碰?我们东家小姐亲自来,要的是药,也是交个朋友。价钱合适,今天这笔是买卖,往后,可能是更长久的财路。” 这话里带了点别的意味。王老板的目光再次扫过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李云归,眼底掠过一丝权衡。他大概猜到了这“东家小姐”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能在战时组织船队往来运送的,绝不是普通商人。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王老板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好。”他终于开口,“四十两,黄金。但有个条件——钱货两清,出门概不负责。无论你们出去遇到什么麻烦,跟我这里毫无瓜葛。另外……”他顿了顿,“只要现钱,立刻交割。纸币、期票,一概不收。” 赵海看了李云归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成交。”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两一根的金条,共四根。金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映得王老板镜片后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仔细验了成色,掂了分量,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赵把头痛快!阿贵,把盒子给赵把头包好。” 伙计上前,小心地将保温盒重新裹上厚厚的棉套,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里,递给赵海。 就在赵海伸手接藤箱,李云归的心即将落回原处的刹那。 异变陡生! “砰!” 堂屋侧面那扇蒙着厚布的窗户玻璃骤然炸裂,一个黑乎乎的圆柱形铁罐硬生生砸了进来!“哐当”滚落在地,随即“嗤——”地喷冒出大量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闭眼!掩口鼻!是毒烟弹!”赵海狂吼,一把将李云归拽到身后,扯下汗巾捂住口鼻。几乎在赵海话音落下的同时,“砰砰砰!”王老板的打手已经朝着破窗方向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密闭的堂屋里炸开,子弹擦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击碎瓷器,嵌入木柱!灼热的弹壳崩落在地,发出叮当脆响。 李云归浑身剧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身处枪战的中心。那不是隔着报纸读到的战况,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死亡本身在耳边咆哮。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鼓膜,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倒流般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腿脚发软,只想蜷缩起来,捂住耳朵,躲进最深的角落。 “有鬼!抄家伙!”王老板惊怒交加的吼叫,打手们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更多嘈杂的脚步和呼喝从正门破窗处涌入。 “药!箱子!”赵海焦急的吼声穿过枪声和咳嗽,刺入耳膜。 李云归在浓烟和恐惧的漩涡中艰难抬眼,泪水被刺激得汹涌而下。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捧箱的伙计正惊慌地试图把藤箱往柜台底下拖!箱子离她不到十步,却仿佛隔着枪林弹雨的天堑。 晚君…… “小姐别动!”阿彪想拉住她。李云归用尽全身力气,像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藤箱,义无反顾地扑了出去! 她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狼狈。 那伙计正弯腰想藏箱子,冷不防脚被人抓住,吓得一个趔趄。李云归趁势跃起,不是去抢箱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用头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 “呃啊!”伙计吃痛,手一松。那裹着棉套的藤箱脱手,却没有落地,在箱子下坠的瞬间,李云归伸出双臂,死死将它抱在了怀里! 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冰冷的金属边角硌得她胸口生疼。但她抱得那么紧,仿佛拥抱的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得手了!后门可以走!”她全力大叫了一声。 “好!”赵海又惊又佩,瞬间辨明方向,“阿彪!开路!水生!断后!” 阿彪怒吼一声,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抄起的板凳,砸向试图从烟雾中摸过来的一个黑影,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水生则抽出短刀,护在李云归侧后,眼神凶狠。 “拦住他们!”王老板气急败坏。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从正门和破窗处涌入。“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赵海一脚踹开后门,夜风灌入。“分开走!阿彪,你护着小姐和药箱!水生,跟我断后引开!” “把头!”阿彪急道。 “快走!”赵海不容置疑,“大小姐,拿稳了!” 李云归重重点头,将藤箱更紧地搂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了赵海和水生最后一眼——两个汉子逆着涌入的追兵和微弱的光,像两尊沉默的礁石。 阿彪不再犹豫,抓住李云归的手腕:“小姐,得罪了!”拖着她冲入门外那条堆满杂物的漆黑死胡同。 身后传来赵海和水生故意制造的巨大响动,迅速吸引了枪声和脚步声。
第86章 “这边!”阿彪拉着李云归挤进左侧一道几乎被破烂家具堵死的窄缝。 缝隙极窄,布满铁钉木刺,李云归抱着箱子,行动不便,衣服被撕拉出裂口,手臂和腿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咬牙一声不吭,只是将怀中的箱子护得更紧,用身体为它挡住可能的剐蹭。 挤过窄缝,是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阿彪辨明方向,继续带着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狂奔。 李云归体力急速消耗,肺部火烧火燎,怀中的箱子越来越沉,仿佛抱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团火,冰的是药,火的是希望。 随着体力的耗尽,她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粗重如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小巷曲折如迷宫,岔路极多,两人全力奔逃。但身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脚步声时而逼近,时而稍远,却始终未曾甩脱。 “分开!堵住两边!”身后生硬的命令传来。 阿彪脸色一变,猛地将李云归推向一条更窄的岔路:“小姐,直走!别回头!我去引开!” “阿彪!”李云归急呼。 但阿彪已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弄出巨大响声,并发出挑衅的呼喝。一部分脚步声果然被吸引过去。 李云归知道此刻犹豫就是辜负,她抱紧箱子,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阿彪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去。 少了阿彪的引领和扶持,独自一人奔逃,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少了,但并未消失! 她慌不择路,拐进一条看似有出口的巷道,却绝望地发现——尽头是一面近三人高的砖墙!左右两侧也是光滑高耸的墙壁,墙头插着破碎的玻璃瓶。这是一条真正的死胡同! “跑啊,怎么不跑了?”特务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李云归怀中的藤箱和她的脸上来回扫视。 李云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肘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圆点。怀中的藤箱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抱不住。 “东西不错,人……更是不错啊……” 特务狞笑着走近。 李云归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被高墙阻挡,退无可退,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把东西放下,或许……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特务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和血腥的浑浊气息,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绝望如同冰锥,刺穿心脏。但随之升腾起的,是一股更为暴烈的愤怒。 在特务伸手欲夺箱子的瞬间,李云归动了! 她没有放下箱子,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沉重的藤箱狠狠砸向特务的面门!这是她唯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反抗。 特务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反击,仓促间偏头躲闪,藤箱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幸运的是,藤箱结实,似乎并未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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