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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都冰凉,都带着薄茧,都微微颤抖。 “坐下。”林见月说,“节省体力。” 她们摸索着回到石床边,并肩坐下。 黑暗像厚重的毯子包裹着她们,隔绝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一切。 触觉,嗅觉,听觉。 陆清寒能感到林见月手臂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汗、血、和灰尘的气味,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和自己渐渐同步。 “你说……”陆清寒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白鸽不来,我们怎么办?” 林见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清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就杀出去。”林见月最终说,声音平静,“我开路,你跟着。能跑一个是一个。” “如果都跑不掉呢?” “那就死在一起。”林见月说,“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伴,不算孤单。” 这句话在陆清寒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是严谨克制,孤独的。 像一本装订完美的账册,每一页都工整,但没有温度。 如果就这样死了,她会后悔吗? 后悔没有早点遇见这个人,后悔没有在阳光下手牵手走过宫墙,后悔没有尝过那些想象中的酒和饼。 “林见月。”她轻声唤。 “嗯?” “如果……如果能活着出去。”陆清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我不想再回户部了。” 林见月的手紧了紧:“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想……自由地活着。不用每天拨算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遮遮掩掩。”她顿了顿,“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你修过的那些堤坝和桥。” 林见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好。如果活下来,我带你去看。第一站去黄河边,看我二十岁那年修的第一道防洪堤。虽然现在可能已经被冲垮了,但……那是我修的。” “然后呢?” “然后去江南,看水乡的石桥。我画过图纸,但没亲眼见过建成后的样子。”林见月的声音里有了些向往,“听说春天的时候,桥边会开满桃花,花瓣落在水里,像粉色的雪。” “我想看。”陆清寒说。 “那就看。”林见月握紧她的手,“只要活着,就去看。” 黑暗不再是令人恐慌的东西,反而成了某种保护壳,让她们可以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可以想象平时不敢想象的未来。 饥饿感又来了,伴随着虚弱和眩晕。 陆清寒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靠向林见月,林见月也靠向她。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头轻轻相碰。 在彻底的黑暗和饥饿中,这是唯一的支撑。 陆清寒在昏沉中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拨算盘,算珠是白色的,像鸽子,一只只飞走。 她伸手去抓,却抓不住。 梦见林见月在画图纸,图纸是黑色的,像夜晚,没有尽头。 随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翅膀扑腾的声音,从通风孔外传来。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黑暗,但通风孔透进微弱、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林见月也醒了,两人同时屏息倾听。 扑腾声,还有咕咕的叫声。 鸽子。 林见月松开她的手,摸索着站起来,走到通风孔下。 她踮起脚,努力向外看。 天色是鱼肚白,晨雾弥漫,视线模糊。 就在藏经阁外的古柏树上,她看见了。 三只白鸽。 雪白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光,它们停在枝头,咕咕叫着,偶尔扑腾翅膀。 林见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转身,在黑暗中准确找到陆清寒的位置,握住她的肩膀:“来了。白鸽来了。” 陆清寒感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她站起身,和林见月一起挤在通风孔下,仰头看着那三只白鸽。 像三个纯洁会飞的信使,带来了生的希望。 “现在怎么办?”陆清寒问。 “等。”林见月说,“沈太傅的人会来找我们。或者……留记号。” 她们等了一刻钟,外面依然寂静。 白鸽还在树上,没有飞走。 林见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炭条,在那张誊抄证据的纸背面飞快写下几个字:“密室在此,请移经柜。” 她将纸折成小方块,用细线系好,又从自己衣摆撕下一小块白布,系在线尾作为标记。 她将纸团从通风孔塞出去,纸团很小,正好能通过。 它掉在藏经阁外的地上,白布在晨光中显眼。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回密室深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搜查队那种粗暴的步伐。 脚步声在藏经阁外停住,似乎发现了纸团。 片刻后,经柜被挪开的声音传来。 暗门被推开一线,晨光泄入,刺得两人眯起眼睛。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尼姑站在门口,手中握着那团纸。 “两位施主。”老尼姑声音平和,“沈太傅有请。” 林见月和陆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她们搀扶着站起身,走向门口。 经过两昼夜的饥饿和黑暗,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密室时,晨光扑面而来,陆清寒下意识遮住眼睛。 等她适应光线,看见藏经阁里站着三个人:老尼姑,一个年轻的女官,还有一个穿着便服的老妇人。 老妇人六十上下,头发花白,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没有任何装饰,但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沈太傅。 陆清寒只在女官学政司见过她一次,但那张脸,那种眼神,她永远忘不掉。 沈太傅的目光扫过她们。 衣衫褴褛,脸色苍白,伤痕累累。 “证据。”沈太傅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地。 陆清寒从内衣夹层取出油纸包,双手奉上。 林见月也递上那份誊抄的记录。 沈太傅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对年轻女官说:“带她们去后山别院,沐浴更衣,医治伤口。” “是。” 女官上前搀扶陆清寒,林见月却摆了摆手:“我们自己能走。” 沈太傅看了她一眼,点头:“有骨气。但该接受帮助时,不要逞强。” 她转身离开,老尼姑随行。 走到门口时,沈太傅停步,回头:“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接下来交给我。好好养伤,好好活着,朝廷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说完,她消失在晨光中。 年轻女官带她们从寺庙后门离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驶向城外,陆清寒转头看向林见月。 林见月也正看着她,晨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亮她脸上那道新鲜的伤疤,照亮她眼中的笑意。 “活着。”林见月说。 “嗯。”陆清寒点头,“活着。” 她们的手在座位下悄悄相握,十指交缠。。 马车驶过城门,驶向城外西山。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 西山别院静室中,陆清寒沐浴更衣后,女医为她重新处理伤口。 药是上好的金疮药,包扎的布是细软的棉纱。 林见月坐在隔壁房间,也在接受治疗。 她们之间只隔一堵薄墙,能听见彼此的动静。 治疗完毕,女医退下。 陆清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西山的景色。 层林尽染,秋意正浓。 门被轻轻推开,林见月走进来。 她也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重新包扎过,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她在床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言。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沈太傅会怎么做?”陆清寒轻声问。 “不知道。”林见月说,“但她说交给她,我们就信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林见月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清寒耳垂,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别遮了。”她说,“挺好看的。” 陆清寒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不遮了。” 林见月的手,从摩挲耳垂,慢慢到陆清寒的后脑勺,将她带近。 她凑近陆清寒的唇,声音沙哑:“可以吗?” 陆清寒脸颊翻红,眼睛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 声带像是被卡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视线微微下移,看着林见月有些惨白的唇,轻轻啄了一口。 林见月微微一愣,随后扬起嘴角,追上了那想要逃脱的唇。
第12章 朱砂痣 药炉在小泥炉上咕嘟作响。 陆清寒坐在窗边的竹榻上,肩伤已经结痂,新生的嫩肉发痒,她忍住不去抓。 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抄本,这是沈太傅今早派人送来的,是当年茶税案更完整的记录,比她在户部查到的多出三本。 女医掀帘进来,手中托着药盘:“陆大人,换药了。” 陆清寒放下账册,解开衣襟。 伤口暴露在秋阳下,边缘仍有浅浅的红肿。 女医清洗上药。 “恢复得不错。”女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活动如常了。” “林主事呢?”陆清寒问。 “在隔壁,刚换完药,正看图纸呢。”女医笑道,“那位大人闲不住,昨日还问能不能给她找些木料来,说想做个榫卯模型。” 果然是林见月会做的事。 陆清寒嘴角微扬。 换完药,女医退下。 陆清寒重新系好衣襟,走到隔壁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林见月果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水利工程图,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图上标注什么。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的素色布衣宽大,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麦色。 陆清寒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打扰了?” 林见月抬头:“进来。正好有事问你。” 陆清寒走进房间,在她身边坐下。 桌上除了水利图,还摊着几张草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方量、水流速、建材预算。 “这是前年黄河疏浚的工程图。”林见月指着图纸,“我看沈太傅送来的账册里,有笔五万两的拨款,说是用于‘河工应急’。但按照这张图,当时的实际工程量,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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