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清寒在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她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件林见月的深色外袍,袍子宽大,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清亮了些。 “烧退了?”林见月问。 “退了。”陆清寒点头,“你睡得很沉。” “太累了。”林见月走到她身边,“你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陆清寒看向院门,“我在想,怎么通知沈太傅。” “我有办法。”林见月说,“但需要冒险。” “什么办法?” “工部有个老信差,叫老胡,专门给在京官员递送公文私信。”林见月说,“他嘴严,腿脚快,而且……欠我一条命。三年前他孙子掉进石灰池,是我跳下去捞上来的。” 陆清寒皱眉:“可信吗?” “可信。但他只认我本人。”林见月顿了顿,“所以得我亲自去找他。” “不行。”陆清寒立刻反对,“城里到处是眼线,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说怎么办?”林见月看着她,“你病着,出不去。我藏着,消息送不出去。等他们找到这里,一切都晚了。” 两人站在槐树下,晨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陆清寒:“我们可以换地方,再藏几天。” 林见月:“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而且你的伤需要正经大夫。” 陆清寒:“那也不能让你去冒险。” 林见月:“陆清寒,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冒险,是为了我们都能活。” 陆清寒:“如果……如果你回不来呢?” 林见月:“那你就带着证据,自己去找沈太傅。初五,女官别院,记住了?” 陆清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一起去。”她说。 “你病着……” “烧退了,能走。”陆清寒打断她,“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冒险强。” 林见月想反对,但看到陆清寒的眼神,她最终点头:“好。但得伪装。” 她们回到屋里,找出老仆留下的旧衣物。 两套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还有两顶破斗笠。 林见月帮陆清寒换药,伤口红肿消了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疼就说。”林见月说。 “不疼。”陆清寒咬着牙。 包扎完毕,两人换上粗布衣。 陆清寒的身形比林见月纤细,衣服松松垮垮,她用布带在腰间扎紧。 林见月帮她绾发,用木簪固定,再戴上斗笠。 “像不像农妇?”陆清寒问。 “像逃难的农妇。”林见月也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走吧。” 出门前,陆清寒将默写的证据和尺形拓印用油纸包好,缝进内衣夹层。 林见月则检查了短柄锤和修笔钳,都藏在袖中。 推开院门时,晨雾尚未散尽,小巷空荡。 两人低头快步走出,融进早起的人流中。 老胡住在城东的鸽子市附近。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是危险的地方。 她们抄小巷走,避开主街。 陆清寒的体力还没恢复,走得慢,林见月放慢脚步等她,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肘。 路过一个早点摊时,林见月买了两个馒头,塞给陆清寒一个:“吃。” 馒头还热着,陆清寒小口啃着,粗糙的面粉噎喉咙,但她努力咽下去。 她知道需要体力。 走到鸽子市街口时,林见月忽然停步,将陆清寒拉到墙后。 “怎么了?”陆清寒低声问。 “有熟人。”林见月从墙后窥视,“工部营缮司的人,赵三。” 陆清寒也看过去。 果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蹲在街边,面前摆着几个竹编的鸟笼,像在卖东西。 但眼神游移,不时扫视过往行人。 “他在盯梢?”陆清寒问。 “可能。”林见月眉头紧锁,“赵三就是吴昌的徒弟,当年参与地道施工的那个。他如果投靠了李慎……” 话没说完,赵三忽然站起身,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林见月拉着陆清寒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满杂物,只容一人通过。 她们快步前行,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分开走!”林见月低喝,“老胡家在鸽子市西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枣树。如果我没到,你自己去!” “不行……” “听我的!”林见月推了她一把,“走!” 陆清寒被推进另一条岔巷,回头时,看见林见月站在原地,从袖中抽出短柄锤,转身面向追来的方向。 她想回去,但理智告诉她,林见月说得对。 证据在她身上,她必须送到沈太傅手里。 她咬牙,转身继续跑。 肩膀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般疼痛,她跌跌撞撞穿过迷宫般的小巷,终于看到那棵歪脖枣树。 老胡家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虚掩着。 陆清寒推门进去,里面昏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院里喂鸽子。 老头抬头,看见她,眼神警惕:“找谁?” “林见月让我来的。”陆清寒喘着气说。 老头眼神变了:“林主事呢?” “她……她在后面。”陆清寒扶着门框,“有追兵。” 老头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示意她进屋。 屋里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 鸽子粪的气味浓烈刺鼻。 “等一刻钟。”老头说,“如果林主事没到,我就送你出城。” “不,我要等她。”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墙缝里抽出把短刀,坐在门后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清寒站在窗边,从破窗纸的缝隙向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只有几只鸽子在屋顶踱步。 她想起林见月推她时的那一下,想起她说“走!”,想起她转身迎向追兵的背影。 心像被一只手攥紧,透不过气。 一刻钟到了。 林见月没来。 老头起身:“走吧。” “再等等。”陆清寒说。 “等不了。”老头摇头,“鸽子市是他们的地盘,很快会搜到这里。”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头眼睛一亮,开门。 林见月闪身进来,斗笠没了,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不深,但血流了半张脸。 她手里还握着短柄锤,锤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解决了。”她喘着气说,看见陆清寒,扯了扯嘴角,“你没事就好。” 陆清寒冲过去,想碰她脸上的伤,又不敢碰:“你……” “小伤。”林见月抓住她的手,“老胡,有信要送。急件,送到西山女官别院,给采买吴嬷嬷。”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是昨晚陆清寒口述,她代笔写的,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沈太傅接见。 老胡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特殊记号。 那是林见月和他约定的暗记,表示“事关生死,务必送达”。 “现在就走。”老胡将信藏进怀里,从后院牵出匹瘦马,“你们也快走。赵三跑了,肯定会带更多人回来。” “我们去哪儿?”陆清寒问。 林见月看向她:“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城南的悯忠寺。 这是一座前朝古寺,香火不旺,僧人稀少。 林见月带着陆清寒从侧门进入,直奔后院的藏经阁。 那里年久失修,少有人来。 藏经阁里堆满经卷,灰尘厚积。 林见月挪开一个破旧的经柜,后面露出个狭窄的暗门。 “这是我三年前修缮寺庙时发现的。”她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桌,“住持不知道,工匠也不知道。除了我,没人知道这里。” 密室没有窗,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摇曳。 陆清寒走进去,环顾四周:“我们要在这里等沈太傅的消息?” “等两天。”林见月关上暗门,密室陷入半黑暗,“初五,如果沈太傅愿意见我们,会让人在寺外放三只白鸽。如果没有,说明……” 她没说下去,但陆清寒懂。 说明信没送到,或者沈太傅不愿插手。 说明她们可能要永远藏在这里,或者死在这里。 林见月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两人的脸。 她走到陆清寒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 “怕吗?”她问。 陆清寒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道新鲜的血痕,看着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 “怕。”她诚实地说,“但和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林见月笑了,尽管扯动伤口让她皱眉。 “那就等吧。”她说,“等鸽子,等天亮,等……一个公道。”
第10章 白鸽,还没来 陆清寒靠在石床上,肩伤在阴冷潮湿中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针在皮下游走。 她看着对面墙上林见月的影子。 那影子正在整理她们仅剩的物资:半块硬饼、一壶水、金疮药、还有那支雨裁笔。 “饼省着吃,能撑两天。”林见月的声音在密室中回响,闷闷的像从瓮中传出,“水还有一壶半,我昨晚在寺里井边偷打的。” 陆清寒点头,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密室唯一的通风孔。 那是个碗口大的孔洞,开在高处,透进微弱的天光和新鲜的空气。 也透进外面的声音:晨钟,暮鼓,偶尔的鸟鸣,还有……搜查的脚步声。 昨天午后,就有一队人来过寺庙。 住持苍老的声音在辩解:“藏经阁年久失修,灰尘积了寸厚,岂能藏人……” 脚步声在藏经阁外徘徊许久,最终离去。 但她们知道,那些人还会回来。 林见月整理完毕,走到石床边坐下。 她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削尖的炭条和几张皱巴巴的纸,是从藏经阁废纸堆里捡的。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把证据再誊抄一份。万一这份丢了,还有备份。” 陆清寒接过炭条,指尖立刻染黑。 两人并排坐着,各自书写。 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头几乎靠在一起。 呼吸声在静谧中交织,林见月的略重,陆清寒的轻浅,像两种不同的弦在同一把琴上振动。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清寒停下,揉了揉发僵的肩膀。 “疼?”林见月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