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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的裂伤还在流血。 “该你了。”她说。 林见月摇头:“小伤,没事。” “让我来。”陆清寒坚持,伸手拉过她的手。 林见月的手比她的宽大,掌心和指腹布满厚茧,虎口的裂伤深可见肉,边缘红肿。 陆清寒用剩余的药粉处理伤口,布条缠绕。 她包扎时,林见月一直看着她,量着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紧抿的嘴唇。 “你刚才为什么跳下来?”林见月忽然问,“你可以自己逃。” 陆清寒动作一顿:“那你为什么返身救我?” “我问在先。” “因为……”陆清寒系好布条结,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因为笔还在桌上。那是我父亲给我的。” 这不是全部原因,但林见月似乎接受了。 她抽回手,走到窗边,从破窗缝隙向外窥视。 “暂时安全。”她转回身,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但天亮前必须离开。工匠卯时上工,会被发现。” 陆清寒也在炕边坐下。 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她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那些人是谁?”她问。 “不是普通的打手。”林见月分析,“用刀的手法像军伍出身,但又有宫里人的口音。可能是……退役禁军,被某些人养着办脏事。” “李慎养得起这样的人?” “他一个人养不起。”林见月说,“但加上王太监,加上可能还有其他侍郎,就够了。十二万两银子,够养一支私兵。” 陆清寒沉默。 她想起那些消失的银两,想起地道,想起墙上的裂缝。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张多么庞大的网。 “我们还能查下去吗?”她轻声问。 林见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能。”她最终说,“但方法要变。不能再这样明着查,他们会一次次灭口。” “怎么查?” “从内部瓦解。”林见月坐直身体,“李慎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利益网。工部里肯定还有他的人,户部也是。我们找出这些人,不是要举报他们,而是要……策反。” “策反?” “对。”林见月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工程方案,“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一切,但愿意给他们机会。只要他们提供证据,指认主谋,可以算作戴罪立功。” 陆清寒皱眉:“这不合规矩。贪墨就是贪墨,应该按律惩处。” “按律惩处?”林见月扯了扯嘴角,“陆主事,你还没明白吗?这宫里的律,早就被他们钻成筛子了。我们按规矩玩,玩不过他们。要想赢,就得用他们的玩法。交易,妥协,利益交换。” 陆清寒:“那和他们在做有什么区别?” 林见月:“区别在于,我们要的是真相和公道。他们只要钱和权。” 陆清寒:“用错误的手段达成的公道,还算公道吗?” 林见月:“那你说怎么办?继续像今晚这样,一次次被追杀,直到真的死掉?” 陆清寒:“至少……至少我们没变成他们那样。” 两人对视。 最后是林见月先移开视线。 她垂下头,手指摩挲着包扎好的虎口,布条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说得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们用他们的方法,就算赢了,也输了。” 陆清寒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喉咙。 她走到林见月身边,蹲下,平视她的眼睛:“我不是在指责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我们都能活下去。” 林见月抬眼:“那你说,该怎么办?” “按规矩来,但要更聪明。”陆清寒说,“我们找证据,找证人,但不上报给可能被收买的衙门。我们直接……呈给能一锤定音的人。” “谁?” “沈太傅。”陆清寒吐出这个名字,“女官学政司主管,三朝元老,连皇上都敬她三分。最重要的是,她保护女官。” 林见月眼睛一亮:“你认识她?” “在女官学政司学习时,听过她讲课。”陆清寒回忆,“她很严厉,但公正。如果我们有足够确凿的证据,她可能会接手。” “但证据呢?”林见月苦笑,“图纸账目都被拿走了,我们两手空空。” “不空。”陆清寒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尺形私章的拓印。 林见月怔住,随后笑了。 这是陆清寒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不是嘴角微扬,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像阴云裂开透出阳光。 “你什么时候……” 陆清寒也笑了,尽管牵动伤口让她皱眉:“人来时,我藏怀里了。” “还有。”她继续掏,“工部的施工记录,你只带了甲九那一页来。但甲七和甲十一,我都看过,记住了关键数据。我可以默写出来。” 林见月看着她,笑道:“陆清寒,你比我想的……狡猾多了。” “是严谨。”陆清寒纠正,“多留一手,总是好的。” 月光移过窗格,照在她脸上。 她耳垂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像一滴血。 林见月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点灰尘。 “好。”她说,“那我们就按你的办法。搜集证据,默写记录,然后……找沈太傅。” “但在这之前。”陆清寒按住她的手,“我们需要养伤,需要安全的地方整理证据,还需要……保证周明远和他家人的安全。” 林见月点头:“周明远在工部后院,有老郑看着,暂时安全。但他家人……” “我让表妹接他们去绸缎庄后院住几天。”陆清寒说,“就说……就说周主事临时出差,托她照看。” “可靠吗?” “如蕙是我看着长大的,嘴严心善。”陆清寒顿了顿,“而且她早就看出我在查什么,一直说要帮忙。” 林见月沉吟片刻:“好。那我们也需要藏身之处。不能回各自值房,也不能去亲朋家,会连累他们。” “有个地方。”陆清寒想起什么,“我祖母在城西有处小院,原本是给我爹静养用的。他去世后一直空着,只有个老仆定期打扫。没人知道那是陆家的产业,用的是化名。” “安全吗?” “比宫里安全。”陆清寒说,“至少今晚那些人,不会立刻查到那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定。 就这么定了。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陆清寒和林见月悄悄离开匠作坊,沿着宫墙阴影潜行。 她们避开巡卫,从西华门附近一处年久失修的小侧门溜出宫。 那扇门林见月知道,锁坏了多年,一直没修。 出宫后,两人雇了辆早起的驴车,只说去城西。 车夫睡眼惺忪,没多问。 驴车颠簸在青石板路上,晨雾弥漫,街巷空荡。 陆清寒靠在车厢壁,肩膀的疼痛让她脸色苍白。 林见月坐在对面,一直盯着窗外,手按在腰间,锤子还在。 “到了。”车夫在一处巷口停住。 陆清寒付了钱,两人下车。 小巷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制的,已生绿锈。 陆清寒从门槛下的石缝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院子很小,但干净。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 老仆显然刚打扫过,窗台和石阶都没有灰尘。 林见月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安全地独处。 陆清寒推开正房门,里面家具简单但齐全: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有几本书,是她父亲留下的。 “你先歇着。”林见月说,“我去烧水,处理伤口。” “一起。”陆清寒走向厨房,在厢房。 厨房里有灶有锅,水缸是满的,米缸里也有米。 林见月生火,陆清寒舀水,两人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火烧起来时,厨房里弥漫着柴烟和温暖的气息。 陆清寒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感到奇异的安宁。 林见月蹲在她面前,重新检查她的伤口。 这次有热水,有干净的布,有从药铺买的金疮药。 “可能会留疤。”林见月一边上药一边说。 “没事。”陆清寒看着她的侧脸,“工部的人,不介意疤吧?” 林见月抬眼:“工部的人只介意结构稳不稳。” 两人都笑了。 包扎完毕,天已大亮。 晨光从窗纸透入,将厨房染成温暖的蜜色。 陆清寒站起身:“我去整理证据。你……” “我守门。”林见月说,“顺便想想,怎么联系沈太傅。” 她走到院中,检查门栓,又查看围墙。 陆清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晨光中,林见月的背影挺拔如松,但肩膀微微下沉。 她也在累。 “林见月。”陆清寒忽然唤。 林见月回头。 “谢谢。”陆清寒说,“谢谢你没丢下我。” 林见月沉默片刻,然后点头:“你也一样。” 她转身继续检查围墙,但陆清寒看见,她的耳尖在晨光中微微发红。
第8章 活该 晨光切割院墙,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碎金。 林见月检查完最后一段围墙,指尖蹭过砖缝里新生的青苔,触感湿凉。 她回到正房门口,看见陆清寒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从厨房找来的草纸,在默写工部施工记录。 她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受伤的左肩僵硬地端着。 林见月没有打扰,转身去井边打水。 木桶沉入井底,撞击水面发出闷响,提上来时,井水清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脸上有灰,发髻松散,眼下泛着青黑。 她掬水洗脸,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抬头时,看见陆清寒站在廊下看着她。 “水凉,别洗伤口。”陆清寒说。 “知道。”林见月用袖子擦脸,布料粗糙,磨得脸颊发红,“你写多少了?” “甲七的记录写完了。甲十一还在回忆。”陆清寒走下台阶,脚步很轻,“需要核对吗?” 林见月点头,两人回到正房。 书桌上摊着十几张草纸,字迹工整如印刷,数字、日期、人名排列得一丝不苟。 林见月拿起一张细看:“弘治二年,西苑观星台修缮。预算白银八千两,实耗一万二千两,超支四千……这个我记的是三千。” “是四千。”陆清寒肯定,“超支原因写的是‘地基下陷,需额外加固’。但你在旁边批注:‘地基原设计有误,非施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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