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见月挑眉:“你连批注都记得?” “数字和文字,我看一遍就忘不掉。”陆清寒顿了顿,“这算不算一种病?” “算天赋。”林见月放下纸,“我记图纸也是,看过就在脑子里。但文字不如你。” 陆清寒:“各有所长。” 林见月:“所以得一起。少了谁都不成。” 陆清寒:“像榫卯?” 林见月:“像地基和梁,你托底,我撑起。”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亮桌角的金疮药。 林见月拿起药瓶:“该换药了。” 陆清寒解开衣襟,露出包扎的左肩。 布条拆开时,伤口暴露在晨光下,红肿未消,边缘有淡黄色的渗液。 “发炎了。”林见月皱眉,“得清洗干净。” 她取来井水、盐、干净的布。 让陆清寒坐在床边,自己半跪在地上,用盐水清洗伤口。 动作很轻,但盐水刺激伤口,陆清寒还是咬住了嘴唇。 林见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疼就喊。” “不疼。” “嘴硬。” 清洗完毕,重新上药包扎。 林见月的手指偶尔擦过陆清寒颈侧的皮肤,陆清寒垂着眼,能看见林见月低垂的睫毛,和睫毛下专注的眼神。 包扎完,林见月看着那道伤口:“会留很长的疤。” “你手上也会。”陆清寒说。 林见月摊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裂伤已经结痂。 “工部的人,不在乎疤。”她说。 “户部的人也不在乎。”陆清寒拉上衣襟,“只要账算对。”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 午后,两人都饿了。 厨房米缸里有米,但菜只有墙角堆着的几个土豆和萝卜,表皮已经皱缩。 林见月洗米切菜,陆清寒生火烧水。 她肩膀受伤,只能用右手,动作笨拙。 灶火燃起,热气蒸腾。 林见月将米和切块的萝卜土豆一起扔进锅,撒了把盐,盖上木盖。 “只有这些。”她说。 “够了。”陆清寒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以前查账时,经常一天只吃一顿。” “为什么?” “忙忘了。”陆清寒用烧火棍拨动柴火,“等想起来,膳堂已经关门了。” 林见月在她身边蹲下,也看着火:“我也经常忘。画图入神时,一天就过去了。” “所以我们都活该挨饿?” “活该。”林见月说,“但也乐意。” 粥煮好了,米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林见月盛了两碗,端到正房桌上。 碗是粗陶的,其中一只碗沿有个小缺口。 她将完整的那碗推给陆清寒。 陆清寒看着那个缺口碗:“我用那个就行。” “伤口发炎,得用干净的。”林见月不容置疑,自己端起缺口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陆清寒没再争,小口喝粥。 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萝卜清甜,盐味适中。 她很久没吃过这样简单的饭了。 在宫里,膳堂的饭菜精致但冰冷,像供品。 “好吃吗?”林见月问。 “嗯。”陆清寒点头,“你会做饭?” “工部在外施工时,经常要自己解决伙食。”林见月又喝了一口,“煮粥是最简单的,加水加米加盐,煮到稠就行。有时候加点野菜,有时候连盐都没有,就吃原味。” “苦吗?” “苦。”林见月放下碗,“但看着自己修的堤坝立起来,看着桥通车,就觉得值。” 陆清寒看着她。 “你为什么非要修那些?”陆清寒问,“工部那么多女官,大多选择在内务司管宫廷修缮,清闲又安全。” 林见月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因为我爹说过,女人就该待在屋里。所以我偏要待在屋外,偏要修那些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堤坝、桥梁、城墙。我要让经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女人修的,而且修得比男人好。” 陆清寒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句“陆家没有男丁,你就得比男人更像个男人”。 她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却被同样的鞭子驱赶。 “我懂。”她说。 林见月抬眼:“你懂什么?” “懂那种‘偏要’。”陆清寒放下碗,“偏要做别人说女人做不了的事,偏要证明他们错了。” 两人对视,晨光在她们之间流淌。 林见月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空碗:“再来一碗?” “半碗就好。”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两人瞬间僵住。 林见月放下碗,无声地走到窗边,从破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像在试探。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人吗?送柴的。” 是定期来送柴的老樵夫?陆清寒不确定。 这小院平时只有老仆打理,她从未亲自见过送柴人。 林见月回头,用口型问:“认识?” 陆清寒摇头。 敲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像真的只是走错了门。 但林见月没有放松警惕。 她等了足足一刻钟,才悄悄开门出去查看。 院门外空无一人,青石板路上只有几片落叶。 但她蹲下细看时,发现门槛外的尘土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底有特殊的纹路。 她回屋,关上门:“不是樵夫。鞋印的纹路……像宫里侍卫的靴底。” 陆清寒心一沉:“他们这么快就查到了?” “可能只是排查。”林见月说,“但这里不安全了。我们最多再待一天。” “一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林见月回到桌边,看着摊开的草纸,“得尽快联系沈太傅。你有办法吗?” 陆清寒思索:“沈太傅每月初五会去西山的女官别院休沐。今天是初三,还有两天。” “怎么通知她?” “女官别院有个负责采买的嬷嬷,姓吴,是我祖母的旧识。”陆清寒说,“我可以写封信,让表妹送去。但如蕙现在应该已经接了周明远的家人,可能被监视了。” 林见月皱眉:“那只能我们自己去。” “太冒险。”陆清寒摇头,“而且我的肩膀……”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 林见月及时扶住她,手掌贴在她额头上,滚烫。 “你发烧了。”林见月声音绷紧。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这很危险。 高烧来势汹汹。 到傍晚时,陆清寒已经意识模糊,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林见月用井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一遍遍更换,但体温始终不退。 “冷……”陆清寒在昏沉中呢喃。 林见月给她加被子,又生起炭盆。 在厨房角落找到的一小筐陈年木炭,炭火燃起,屋子里有了暖意。 但陆清寒还是在发抖。 “得找大夫。”林见月对自己说。 但不能去。 城里的大夫可能被收买,也可能被监视。 而且一旦暴露位置…… 她看着陆清寒苍白的脸,那点朱砂痣在烧红的脸颊旁格外刺目。 她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林见月起身,在屋里翻找。 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针线、剪刀、和一些零碎物件。 最底下有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包药材,陈皮、甘草、生姜干片,都是常见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条,是陆清寒父亲的笔迹:“偶感风寒时,姜三片,陈皮二钱,甘草一钱,水煎饮。” 林见月立刻去厨房煎药。 生姜是她从菜堆里翻出的最后一块,已经发芽,但还能用。 她小心控制火候,盯着药罐,直到药汁熬成深褐色。 端回正房时,陆清寒已经半昏迷。 林见月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勺勺喂药。 药汁很苦,陆清寒本能地抗拒,但林见月耐心地哄:“喝下去,喝了就好了。” 喂完药,林见月让她继续靠着自己。 陆清寒的呼吸灼热,喷在她颈侧。 她的身体很软,很烫。 林见月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炭火渐弱,夜色深重。 窗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陆清寒的体温似乎降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林见月轻轻将她放回枕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椅子上,准备守夜。 但她太累了。 连续几天的紧张、奔逃、打斗,加上今天的忙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 但身体不听使唤。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睁开眼,看见陆清寒正看着她。 “去睡。”陆清寒声音嘶哑,“我没事了。” “你还在烧。” “降了。”陆清寒的手还握着她,“去睡。不然明天没力气应对。” 林见月想拒绝,但陆清寒的手很用力,而且她说得对,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睡这儿。”林见月指指床边的地面,“有事叫我。” 她从柜子里找出条旧褥子铺在地上,躺下。 床很低,她一转头就能看见陆清寒的脸。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林见月。”陆清寒忽然轻声唤。 “嗯?” “如果……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林见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修过的那些工程,还有草料仓那夜的刀光。 “不会。”她说,“至少我试过了。总比装作看不见,一辈子在心里修一堵倒不了的墙。” 陆清寒在黑暗中笑了笑:“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陆清寒:“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林见月说,“你呢?” “疼。但能忍。” “那就睡吧。”林见月翻了个身,背对床,“保存体力。” 她没有立刻睡着,听着身后陆清寒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清醒到沉睡。 听着窗外风声,远处狗吠,更夫敲梆。 然后她也睡着了。
第9章 等天亮 林见月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晨光从窗纸透入,将屋里染成淡青色。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条薄被,是陆清寒床上的那条。 床上空着。 她瞬间清醒,跳起来,冲出房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