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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监视我。”陆清寒说。 “不只你。”柳如蕙面色凝重,“他们还问了林见月林主事。问我认不认识,有没有见她来过。” 陆清寒握紧碎布:“你怎么说?” “我说林主事是工部的,怎么会来买绸缎。”柳如蕙握住陆清寒的手,“清寒姐,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怎么连宫里的人都惊动了?” “一些旧账。”陆清寒含糊道,“如蕙,这段时间你小心些。铺子早点打烊,夜里别独自出门。” “我没事,我担心的是你。”柳如蕙眼睛发红,“陆家就剩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会有事。”陆清寒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送走柳如蕙,陆清寒站在窗边看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色的帘幕。 她想起林见月说的草料仓之约。 亥时,雨夜,废弃地窖。 危险,但必须去。 因为有些问题,必须在面对面时才能问出口。 比如:那个用尺做私章的侍郎,是谁? 比如:工部那个帮他们挖地道的内应,是谁? 比如:她们接下来,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雨声中,她仿佛听见角楼那夜,瓦片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听见林见月说:“走!”。 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件首饰。 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退路”,原本是为祖母养老准备的。 她数了数银票,又放回去。 还不到时候。 但也许,该开始准备了。 亥时初刻,雨势稍歇。 陆清寒换上深色便服,将雨裁笔别在发髻里,断尺揣入怀中。 她推开值房门,走廊空荡,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走进雨夜,靴子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御马监后的草料仓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仓门虚掩,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推门进去。 霉味和干草味扑面而来。 仓内堆满草料捆,只留出狭窄的通道。 地窖入口在角落,盖板已经掀开,下面透出烛光。 她顺着木梯走下。 地窖比她想象的大,约三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墙,墙角堆着些破旧的马具。 林见月已经在了,她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破木桌旁,桌上摊着图纸。 听见脚步声,林见月抬头。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陆清寒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布,放在图纸上,“有人在监视我们。尚衣监的缝线。” 林见月拿起碎布看了看,放下,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个东西。 一枚私章。 铜制,方形,章面刻着一把精细的尺。 “我下午去了工部侍郎李慎的值房。”林见月声音平静,“借口请教水利图,趁他不注意,用印泥拓了这个。” 陆清寒盯着那枚私章拓印,呼吸停滞。 尺形花押。 是工部右侍郎,李慎。
第6章 我没有在赌 烛火将林见月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放大了她手指的每个细微动作。 她正用一把小刻刀修整那枚私章拓印的边缘。 陆清寒盯着那张拓印,烛光在“尺”形图案上跳跃。 她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向上爬。 工部右侍郎李慎。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在朝中以“严谨守正”闻名,曾主持修缮三大殿,先帝亲笔题匾“工部典范”。 他的门生遍布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是工部真正的实权人物。 也是那把“尺”。 “你怎么进的他值房?”陆清寒声音发紧。 “我画了一张黄河故道疏浚的草图,有几个数据拿不准,借口请教。”林见月放下刻刀,将拓印推到她面前,“他正在批公文,私章就放在案头笔洗旁。我拓印时,他起身去书架取《河防通议》。”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永远不知道尺是谁的。”林见月抬眼,烛光在她瞳孔深处跳跃,“现在知道了。所以呢?” 陆清寒从怀中取出那份问题账目的抄件,摊在拓印旁。 十二万两失踪的银两,弘治三年的地道施工,江福的调职,东织造局的劣质工程。 所有这些线,最终都连向那把尺。 “李慎掌管工部钱粮审计。”她手指点在账目上,“任何工程预算都要过他手。如果他想在户部地下挖条地道,太容易了,以‘加固地基’或‘改善排水’的名义立项,编个合理的预算,然后让亲信施工。” “施工的人是谁?”林见月问。 “我查了弘治三年的工部工程记录。”陆清寒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当年负责户部衙门修缮的,是营缮司主事吴昌。他在工程完工后三个月,就‘因病请辞’,举家迁回原籍。” “死了?” “不知道。记录只写到‘病逝于返乡途中’。”陆清寒顿了顿,“但他有个徒弟,叫赵三,现在还在营缮司,是个八品绘工。” 林见月:“你想从赵三入手?” 陆清寒:“他是当年施工的亲历者,可能知道内情。” 林见月:“但他如果说了,就是背叛师门,还会得罪侍郎。” 陆清寒:“所以需要你出面。你是他上官的上官。” 林见月:“逼他说?” 陆清寒:“给他选择。说,我们保他;不说,等事发他就是下一个吴昌。” 烛火噼啪炸响,爆出一星火花,落在图纸边缘,烧出个焦黑的小孔。 林见月伸手拍灭火星,动作快得像扑杀一只毒虫。 “我不喜欢逼人。”她收回手,指腹多了个红点,“但有时候,没得选。” 陆清寒看着那个红点:“你受伤了。” “小烫伤,没事。”林见月用拇指抹了抹,“说正事。除了赵三,还有一条线,你刚才说,监视你的人是尚衣监的?” “缝线是尚衣监的工艺。”陆清寒取出那块碎布,“但宦官出宫穿便装,还特意让人看出身份……像是警告。” “或者是嫁祸。”林见月接过碎布,对着烛光细看,“尚衣监归内官监管,而内官监的头儿,是王振的死对头刘公公。如果王振想让我们怀疑刘公公,从而转移视线……” 她没说完,但陆清寒懂了。 宫里的水,比她们想象的更深。 “所以现在。”林见月将碎布放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们有两条路。一,继续往下查,直到把所有蛀虫挖出来。风险是,可能挖到我们动不了的人,然后被埋进去。” “第二条路呢?” “二,到此为止。”林见月盯着她的眼睛,“把周明远送走,把证据销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可以全身而退,但那些银两会继续消失,那些墙会继续裂开,总有一天会压死人。”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御马监的马厩就在隔壁。 陆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薄茧在烛光下泛黄。 这双手拨过无数算盘,核过无数账目,一直相信数字不会说谎。 但数字会说谎,因为记录它的人心歪了。 “我选第一条。但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我睡不着。” 林见月怔了怔:“睡不着?” “对。”陆清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以后每次拨算盘,都会想起那十二万两。每次路过东织造局,都会想那面墙什么时候塌。我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从接任度支司那天起,就在算,算,算。我想,至少让我算清楚这一件事。” 林见月看了她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隔开又连接。 她伸手,不是握陆清寒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耳垂,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你这里。”林见月说,“每次你说谎或者紧张,就会下意识去遮。” 陆清寒身体僵住。 那只手指的温度很低,像冰,触感清晰。 “我没有……”她想反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有。”林见月收回手,“刚才你说‘睡不着’时,手抬了一半,又放回去了。你没遮。” 她转身走向地窖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麻袋。 她扒开麻袋,从底下拖出个油布包裹,走回桌边。 “既然选了第一条路,就需要更多筹码。”她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三本厚厚的、用细麻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编号:甲七、甲九、甲十一。 “这是什么?”陆清寒问。 “工部这些年‘不合规但通过’的工程记录。”林见月翻开甲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施工日志和批注,“我私下整理的。哪些预算虚报,哪些材料以次充好,哪些验收放水。都在这儿。” 陆清寒倒抽一口冷气:“你什么时候……” “从进工部就开始记。”林见月语气平淡,“起初只是为了学习,后来发现不对劲,就记下来。我想,万一哪天用得上。” 她抽出甲九中的一页,推到陆清寒面前。 那是弘治三年户部地道施工的完整记录,比官方档案详细十倍:每日用工数、土方量、建材消耗、甚至每个工匠的姓名。 在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西端密室,砖墙双层,内衬铅板,防潮防蛀。容积:长六尺,宽四尺,高五尺。” 和陆清寒计算的,分毫不差。 “你早就知道?”陆清寒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知道一部分。”林见月承认,“但不知道银两的事,也不知道涉及李慎。我只知道工部有人在违规施工,但不知道为谁,为什么。” 陆清寒:“为什么不早说?” 林见月:“说了,你会信吗?一个工部主事,拿着没有官方印鉴的私记,指控侍郎?” 陆清寒:“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林见月:“因为你有账目,我有施工记录。分开看是碎片,合起来才是证据。” 陆清寒:“你在赌我会选第一条路。” 林见月:“不,你肯定会选第一条,我没有赌。” 烛火又炸了一下,火星溅到林见月的手背上。 她没动,任由那点火星在皮肤上熄灭,留下一粒细微的焦黑。 陆清寒看见,下意识伸手想拂,但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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