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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则带着阿箐开始测量。 她们用丈杆抵住墙壁,用水平尺检验地面,用线坠测试垂直度。 半个时辰后,林见月停下动作。 “这里。”她指着西侧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声音压得很低,“裂缝。新鲜。” 陆清寒走过去。 裂缝很细,像用最尖的笔在墙上划了一道,但延伸足有八尺长。 她蹲下,手指轻触裂缝边缘,有极细微的粉尘落下。 “地基下沉。”林见月也蹲下来,两人的肩膀几乎相碰,“而且不均匀。西侧重,东侧轻。” 周明远站在三步外,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断用袖子擦汗,但汗珠像泉眼一样涌出来。 陆清寒:“周主事,三年前的修缮图纸标注地基深度是多少?” 周明远:“五……五尺。” 林见月:“实际呢?” 周明远:“图纸上写五尺,就是五尺!” 阿箐忽然插话:“师傅,我刚才用探杆测了,这里只有四尺七寸。” 林见月站起身,走向周明远。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四尺七寸。”她重复,声音像磨刀石在打磨,“差三寸。周主事,工部验收时用的什么尺?” 周明远的嘴唇开始哆嗦:“当、当然是工部标准尺……” “那把尺还在吗?” “在……在库里……” “去取。”林见月的命令短促如刀劈。 周明远踉跄着跑出去。 库房里只剩三人,昏暗中,阿箐看看林见月,又看看陆清寒,默默退到角落继续测量。 陆清寒走到裂缝处,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铜制放大镜。 这是父亲当年验看丝绸纹理用的。 她俯身,镜片对准裂缝深处。 光线下,她看见裂缝内壁有细微的、规则的刮痕。 不是自然开裂会形成的纹路,而是……像被某种工具刻意扩大过。 “林主事。”她低声唤。 林见月走过来,接过放大镜。 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屏住了。 两人对视。 昏暗中,她们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 “有人希望它塌。”林见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又不希望它立刻塌。” 陆清寒点头:“所以先制造隐患,等需要时再‘触发’。比如……等某个负责官员来检查时。” 她们同时看向库房门口,周明远刚才消失的方向。 是书吏的声音。 林见月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陆清寒的手腕,将人拽到最近的货架后。 阿箐也迅速躲到柱子后。 几乎同时,库房西侧传来“嘎啦”一声闷响。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墙皮簌簌剥落,灰尘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裂缝在扩张到一掌宽时停住了,像一张咧到极限的嘴。 灰尘缓缓沉降,在气窗的光柱中翻滚。 陆清寒被林见月护在货架与身体之间。 她能感到林见月的心跳,急促,但有力,像战鼓。 林见月的手还扣在她腕上,掌心滚烫,虎口处的茧磨着她的皮肤。 “没事。”林见月低声说,气息扫过她耳廓,“只是表层剥落,主体结构还能撑。” 陆清寒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外面传来奔跑声和喊叫声。 库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织造局的杂役冲进来,后面跟着脸色惨白的周明远。 “大人,两位大人可安好?”为首杂役声音发颤。 林见月松开手,后退一步。 距离重新拉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紧绷带电的触感。 “安好。”陆清寒整理官服,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墙体剥落。周主事——” 她转向周明远:“尺呢?” 周明远手里空空如也。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库……库里找不到那把尺。”他终于挤出声音,“保管说,三日前被王公公借去……说司礼监要重校量具。” 王公公。 这三个字像冰锥,钉进库房潮湿的空气里。 陆清寒看向林见月。 林见月也正看她,两人眼中映出同样的结论: 警告升级了。 从茶罐和断尺,到一场“恰好”发生的、未遂的事故。 库房被暂时封闭。 织造局管事忙不迭地保证会立刻修缮,但陆清寒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瞟向周明远。 回程路上,四人沉默地走着。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像四个拖着沉重包袱的鬼魂。 走到岔路口时,林见月停步:“阿箐,你带周主事先回工部。我送陆主事回户部,顺路核对几处数据。” 她说得自然,但“顺路”这个词用得刻意。 阿箐会意,拉着魂不守舍的周明远走了。 剩下两人沿着宫墙漫步。 暮色四合,宫灯尚未点亮,这段路陷在明暗交界处。 “周明远被控制了。”林见月先开口,“或者被威胁了。” “他的家人?”陆清寒问。 “妻子和一对儿女住在城西。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林见月如数家珍,“他是孝子,也是好父亲。” 陆清寒侧目:“你调查过他?” “在收到断尺之后。”林见月语气平淡,“查对手,也要查队友。这是生存常识。” 她们走到一处废弃的角楼下。 这里没有巡逻卫兵,只有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晚风中摇晃。 林见月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是那把断尺。 “今早收到的。”她将断尺递给陆清寒,“工部的标准尺,每把都有编号。这把是丙字十七号,恰好是三年前东织造局工程用的那把。” 陆清寒接过断尺。 裂口很新,木茬还是白色。 她翻转尺身,果然看见刻着的编号。 “他们是在示威。”她说,“告诉我们:你们查到哪里,我们一清二楚。连用什么尺都知道。” “也是在提醒。”林见月靠在角楼墙上,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提醒我们,他们能随时让尺断,让人消失,让墙倒塌。” 陆清寒:“你怕吗?” 林见月:“怕。但我更怕装作看不见,然后有一天,我画的图纸都变成害人的陷阱。” 陆清寒:“那继续?” 林见月:“继续。但方法要变。” 陆清寒:“怎么变?” 林见月:“从明处转到暗处。从查‘为什么塌’转到查‘谁需要它塌’。” 陆清寒沉默。 她摩挲着断尺的裂口,木刺扎进指腹,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 “我需要内库近十年所有采办的原始单据。”她说,“但那些单据在王振手里,我接触不到。” “周明远或许能。”林见月直起身,“如果他愿意将功折罪。” “他会愿意吗?” “如果告诉他,继续沉默的结果不是丢官,而是成为替罪羊。墙塌了,第一个问斩的就是监工主事。” 林见月的声音很冷:“而如果他配合,我们能保他家人平安。” 陆清寒看向她:“我们?” “你保他家人在户部的生计,给他妻子安排个织造局的差事,不显眼但稳定。 我保他们人身安全,工部有退役的老兵,可以暗中护卫。” 林见月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陆清寒。 “这是交易。”陆清寒说。 “是。”林见月承认,“但也是目前唯一能让周明远开口的办法。我们需要突破口,他就是那道裂缝。” 陆清寒闭了闭眼。 她想起父亲经商时说的话:这世上最牢固的联盟,不是靠情义,而是靠共同的利害。 她睁开眼:“我去安排差事。你找老兵。” “三天。”林见月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带周明远来见你。地点……” 她环顾四周,最后指向角楼二层:“就这里。亥时,人少。” 陆清寒点头。 她将断尺递还,但林见月没接。 “你留着。”她说,“提醒我们,尺可以断,但量东西的人不能弯。” 陆清寒握紧断尺。 宫灯在这时次第亮起。 光从远处蔓延过来,当光涌到角楼下时,林见月已转身离开,身影被光影切割,一半明,一半暗。 陆清寒独自站了片刻,将断尺收入袖中。 她转身走向户部方向。
第4章 暴露了 三天倒计时的第一日,陆清寒去了西城织造局外坊。 她穿常服,素色棉布裙,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支木簪固定。 外坊是官营织造的散户区,几十架织机挤在低矮的屋檐下,梭子撞击声织成一张声网。 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浆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团潮湿的麻线。 她找到管事,递上盖了私印的条子。 条子上写着:雇周王氏为样布检视妇,日结工钱,不录名册。 管事是陆家旧识,扫了眼条子就点头:“陆姑娘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 “她若问起,就说户部例行抽查,随机寻的工。”陆清寒补充,“莫提我姓名。” “是是是。” 走出外坊时,陆清寒在巷口停步。 她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坊门。 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但脊背挺直,两个孩子衣服虽旧却干净。 那是周明远的妻儿。 妇人进门时,管事迎上去说了什么。 她先是怔住,随后深深弯腰行礼,肩膀微微颤抖。 陆清寒转身离开。 她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回宫路上经过西街,她在那家芝麻饼铺前驻足。 张婆正从炉里取出新的一锅饼,热气蒸腾,芝麻香气扑鼻。 “姑娘来一个?”张婆笑问。 “两个。”陆清寒听见自己说,“一张多芝麻,一张少些。” 她拎着油纸包继续走,走到宫墙东北角那片废弃角楼附近时,脚步慢了下来。 野草从砖缝里疯长,有些已高过膝盖。 陆清寒绕着角楼走了一圈。 一层入口被腐朽的木板钉死,但二楼有扇破窗,窗棂断裂处露出个勉强容人钻过的空隙。 她抬头估算高度,约两丈,需要梯子,或者……需要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协作。 她记下这个细节,继续查看四周。 角楼北侧是冷宫围墙,常年无人;南侧是片杂树林,可藏人;东侧有条废弃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 是个易守难攻,也易被包围的地方。 陆清寒站在角楼阴影里,从袖中取出断尺。木尺的裂口在光线下清晰如伤疤。她用手指摩挲那道裂痕,粗糙的木刺刮着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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