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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抓住布条,林见月和陆清寒合力拉动。 朽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但终究没断。 周明远笨拙地爬上来,摔进窗内时狼狈不堪,官服上沾满灰尘。 他喘着粗气,在月光下看清了陆清寒的脸,顿时僵住。 “陆、陆主事……” “是我。”陆清寒声音平静,“林主事说你有话要说。说吧。” 周明远跪在地上,开始讲述。 内容和白天对林见月说的大致相同,但补充了更多细节:每次交接都在不同的茶馆,银两用油纸包裹,中间人江福每次都强调“上头有人,放心做”。 “上头是谁?”陆清寒追问。 “他没说。”周明远摇头,“但他提过一句……说‘宫里的大佛,不是你们这些小吏能见的’。” 宫里的大佛。 陆清寒与林见月对视。 两人都明白,这“大佛”可能指王太监,也可能指更深处的人。 “还有吗?”林见月问。 周明远犹豫了。 他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灰尘。 “还、还有一件事。”他声音更低了,“去年……去年江福又找过我一次。说有个新活儿,不是工部,是户部内部的。” 陆清寒心头一跳:“说清楚。” “他说……说户部有批旧账要‘处理’,需要懂土木的人配合。”周明远吞咽口水,“不是修房子,是挖……挖地道。” 地道? 陆清寒脑中警铃大作。 户部哪有需要挖地道的工程?除非…… “哪里?”她声音发紧。 “江福没说地点,只说在户部衙门底下。”周明远颤声,“我当时吓坏了,没敢答应。但他说……说已经有人同意了,是你们度支司的……” 话戛然而止。 因为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沉重,踏碎枯叶的脆响密集如雨点。 林见月瞬间扑到窗边,向下窥视一眼,脸色骤变。 “六个人。”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如连珠,“带刀。不是巡卫,巡卫不会这个时辰来角楼。” 陆清寒的心沉到谷底。 她看向周明远,对方已吓得瘫软,□□处洇开深色水渍。 “他们怎么知道……”周明远喃喃。 “你被跟踪了。”林见月一把揪住他衣领,“或者,你根本就是饵。” “我没有!我真的……” 楼下传来喝令:“上面的人,下来!” 是王太监身边那个干儿子的声音,陆清寒认得。 没有退路了。 林见月松开周明远,迅速扫视四周。 角楼只有这一扇窗,楼梯口早被封死。 唯一的出路是屋顶,但屋顶破败,不知能否承重。 她看向陆清寒,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已做出决定。 “上周明远。”林见月简短下令,自己已攀上一根斜梁,伸手去够屋顶的破洞。 陆清寒扶起瘫软的周明远,将布条缠在他腰间:“抓紧,爬上去。” 周明远手脚并用,在林见月的拉拽下勉强攀爬。 陆清寒紧随其后,手刚搭上梁木,楼下就传来破门声。 那些人开始砸封门的木板。 木屑纷飞中,林见月已钻出屋顶破洞,伸手将周明远拉上去。 陆清寒抓住她的手时,感觉到她掌心全是汗,但握力依旧坚实。 三人挤在狭窄的屋顶上。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他们暴露无遗。 楼下的人已冲进角楼二层。 “上屋顶!”有人喊。 林见月环顾屋顶结构,瓦片残缺,椽子裸露,有几处已塌陷。 她快速评估,指向北侧:“那边,跳到冷宫围墙上。” 距离一丈有余,下面是碎石地。 “他跳不过去。”陆清寒看着瑟瑟发抖的周明远。 “我带他。”林见月不容置疑,“你先跳。” 没有时间争辩。 陆清寒后退几步,助跑,跃起。 官袍下摆在空中展开像黑色的翅膀,她落在围墙上,踉跄几步才站稳,瓦片在脚下碎裂。 回头时,她看见林见月正将布条缠在自己和周明远腰间,打了个死结。 “抱紧我。”林见月命令。 周明远像溺水者般抱住她。 林见月后退,助跑,在屋顶边缘奋力跃起…… 布条在空中绷直。 周明远太重,林见月力气虽大,但带一个人跳跃还是勉强。 她手指够到围墙边缘,瓦片在掌下崩裂,身体开始下滑。 陆清寒扑过去,抓住林见月的手腕。 两只手紧握的瞬间,陆清寒感到骨头都在呻吟。 她全力拉拽,林见月借力翻身,带着周明远摔上围墙。 三人滚作一团,瓦片哗啦啦坠落,在楼下溅起碎裂的回响。 追兵已爬上屋顶。 “走!”林见月率先跳下围墙,落在冷宫院内松软的泥地上。 陆清寒和周明远紧随其后。 冷宫荒草丛生,残垣断壁如怪兽的骨架。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传来追赶声和叫骂声。 跑到一处废弃殿宇前时,周明远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他的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崴了。 陆清寒和林见月同时停步。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能映亮他们身后的残墙。 周明远抓住林见月的衣摆,涕泪横流:“别、别丢下我……” 林见月看向陆清寒。 月光下,两人脸上都沾着灰尘和汗水。 没有言语,同时做出决定。 她们架起周明远,拖着他继续向前。 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变成拉风箱般的喘息。 陆清寒感到肺在燃烧,官袍被荆棘划破,皮肤上传来刺痛。 终于,他们看到前方有灯光,是巡夜卫兵的哨岗。 “喊。”林见月低喝。 三人齐声呼喊:“有贼,抓贼!” 哨岗那边立刻骚动起来,几名卫兵提灯持枪奔来。 几乎同时,身后的追兵停下了脚步,火把光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卫兵赶到时,只看见三个狼狈不堪的官员:陆清寒发髻散乱,林见月衣袍破损,周明远抱着脚踝呻吟。 “怎么回事?”卫兵队长问。 “遇到盗匪。”林见月抢答,气息未平,“在角楼附近,追了我们一路。” “盗匪敢进宫?”队长怀疑。 “许是翻墙进来的。”陆清寒接口,声音已恢复镇定,“劳烦队长护送我们回值房。这位周大人受伤了,需要大夫。” 队长打量三人,最终点头:“跟我来。” 卫兵在前开路,三人跟在后面。 周明远一瘸一拐,全靠林见月搀扶。 陆清寒走在稍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 那些“盗匪”已消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某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回到工部值房时已近子时。 周明远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林见月找来药酒给他揉搓,手法熟练。 周明远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陆清寒坐在一旁,慢慢梳理散乱的头发。 她重新绾好发髻,发现那支雨裁笔还在,在屋顶跳跃时竟没掉落。 她取下笔,笔杆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铜制笔尖微微弯曲。 “笔坏了。”她轻声说。 林见月抬头看了一眼:“还能写吗?” 陆清寒试了试,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断续的墨迹。 “能。”她说,“但不如从前了。” “工具用久了都会坏。”林见月给周明远包扎好脚踝,站起身,“重要的是,用工具的人没坏。” 陆清寒:“今晚那些人,是王太监派的?” 林见月:“或者他上头的人。” 陆清寒:“他们怎么知道角楼之约?” 林见月:“两种可能。一,周主事被跟踪;二,我们之中有眼线。” 陆清寒(看向周明远):“哪种?” 周明远(慌忙摆手):“不是我,我真的没告诉任何人!” 林见月:“那就是被跟踪了。或者……角楼本身就被监视着。” 陆清寒沉默。 她想起自己白天去勘查角楼的情景,想起那片杂树林,想起排水沟的碎石。 如果有人藏在那里…… “是我的错。”她忽然说,“我白天去过角楼,可能暴露了地点。” 林见月摇头:“我们都去过。真要论错,是我逼周主事赴约。” 周明远低下头,声音哽咽:“是、是我连累了两位大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林见月打断他,“重要的是接下来。今晚的事,对外统一口径:遇到盗匪。角楼之约,从未发生。” 陆清寒点头:“但王太监那边不会罢休。他知道我们没死,知道周主事在我们手里。” “所以周主事不能再回家了。”林见月看向周明远,“从今夜起,你住在工部后院。我会安排人看守,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同意吗?” 周明远还能说什么?他点头。 林见月叫来两个值夜的老吏,吩咐他们带周明远去后院厢房。 周明远一瘸一拐地离开。 值房里只剩两人。 灯烛燃烧,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陆清寒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开口:“江福说的地道,你怎么想?” “户部衙门底下挖地道,只可能有一个目的。”林见月声音低沉,“偷东西。或者……埋东西。” “偷什么?埋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和账有关。”林见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陆主事,你相信度支司里,除了江福,还有别人吗?” 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僚,想起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习惯、小动作。 有些人贪小便宜,有些人爱嚼舌根,但要说参与这种大事…… “我需要查。”她最终说,“从江福调职的文书开始查。” “我帮你。”林见月转身,背靠窗棂,“工部有所有衙署的建筑图,包括地下部分。如果户部底下真有地道,图纸上应该有痕迹,或者,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两人隔着烛光对视。 火光在她们眼中跳跃,像某种微弱但坚韧、不肯熄灭的东西。 陆清寒:“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 林见月:“因为墙塌了会压死人,而我不喜欢看见死人。” 陆清寒:“只是这样?” 林见月:“还有,我讨厌有人弄脏我画的图纸。” 陆清寒:“工部的事,你管。户部的事,我管。但地道在户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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