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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峥嵘,这个名字属于你,属于身为女孩的你。” 沈初月起身,从包中取出一把梳子,勾起向峥嵘有些凌乱的秀发,细心为她打理。 手法轻缓温柔,梳齿滑过女孩的秀发,也会有几次打结,但最后都能梳理顺畅。 “女孩也可以成为大山,成为巍峨的,为更多女性依傍的大山。” “让那些看不起女人的生物去画地为牢自困囹圄吧,高山无法被企及。” 沈初月垂头凝望这孩子,才十几岁开头,额头会有莫名其妙冒出的青春痘,而清澈的双眸里,蕴出无数可能的美好幻想。 许久,沈初月用皮筋给向峥嵘扎了一个简单的单辫麻花,走到她面前时,双手扣在女孩的肩膀上。 沈初月目光内敛含蓄轻柔,唇瓣碰触,流露出的字句却坚韧执着。 “峥嵘啊,你会出人头地的。” —— 今夜月明星稀,秋风里也夹杂冷感。 沈初月陪着向峥嵘走了一段路,快要到学生宿舍。 山城的教育资源落后,为了给偏远的留守孩子一些方便,用旧教室改造成学生宿舍,十几张双铺铁床就算是一间宿舍。 住宿生里大多是低年级女孩,与向峥嵘一样十几岁年纪的女孩不多,沈初月不敢细想其中的原因。 但白天的课堂中,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又背着书包,在教室里认真听讲。 沈初月总会在走廊间巡逻,透过窗户注视孩子的模样,心里的担忧终于缓缓放下。 距离学生宿舍还有一些距离,沈初月牵着她的手,小声问:“还难受吗?” “不会了。” 向峥嵘摇摇头,手中装着卫生巾的透明塑料袋晃动着。 随后孩子突发奇想,抬头问她:“小月老师,你说一个女人没有子宫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沈初月此刻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奇怪,也没有觉得变扭:“不会死的。” 小姑娘不理解,想要表示自己的疑惑,可只怪童言无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挑拨一般:“您又没有经历过,您怎么会这么肯定呢?” 沈初月牵着她,小女孩的手和她所想的不同,充满了老茧和死皮。 她真想要希望这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不要被世俗抹得一干二净。 沈初月抬头凝望夜空快要出神,秋冬交际,已经听不见蝉鸣声了。 最后她放慢语速,仿佛一眼望穿所谓的人生苦痛。 “峥嵘,这世界上在一些人眼里正常不过的现象,却在另一些人身上成为了无妄之灾。” “我给你讲个真实故事吧。” 沈初月凝望着落叶飘下,路灯恍惚。 一脚踩碎落叶,还会有清脆的响声。 “我曾经在医院里的妇科见过一个女孩,她与我所想的病症不同。她没有子宫,却有阴//道,发现出血,本以为是炎症。可后来再进一步检查,是血液出了问题。” 那时候的沈初月不过就比现在的向峥嵘多了三四岁,却感受着与同龄女孩的悲痛,共同淋了一场大雨。 医院里最不值钱的,是各种各样的眼泪。 当年在医院的同站电梯里,绝望与明媚被不公平地揉在一起。 一位母亲正对着手机哽咽抽泣,语无伦次地向家人追问着那些血液检查的各项指标是什么意思,手臂微微发颤。 她身旁牵着的小姑娘,一双杏眼澄澈温柔,却没跟着母亲慌乱,只是定定地望着被挤在电梯角落、独自站着的沈初月,眼神里泛起懵懂的呆愣。 女孩轻轻往旁边侧了侧身,硬是在拥挤的电梯里挤出一小片空隙。 她抬起一只手,朝角落里的沈初月招了招,示意她往里面站些,免得电梯拥挤站不稳摔着。 记忆的疼痛不由分说,晚风吹在脸上,也会有细细的刺疼。 沈初月牵住峥嵘的手在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 年少时隐约窥见结局却不肯面对,而现在沈初月没必要再为苦难遮掩。 她终于承认:“是血液病。” 向峥嵘听不懂什么类型的血液病,也不知道这样的病是否严重。 她手劲握紧,着急追问:“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了。” 沈初月沉默了许久,瞳目是深幽的、潮湿粘腻的。 最后勉强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月牙状:“应该好得挺快的吧。” 她晃了晃向峥嵘的手臂,像荡秋千一样。 “因为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我再也没有看过她。 她或许已经好起来了吧。 人生比童话更加残忍在于,谁都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哪一步才是痛苦结束的句号。 “峥嵘,女人没有子宫不会死。” 沈初月的脚步放慢,她其实没想要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只是回想那些在与命运对峙的时刻,她也曾无数次死在常人异样眼光,无数次死在自我认同崩塌,无数次死在对未来幸福的一片渺茫。 更死在了妈妈的眼泪中。 就算忍住不想,忍住不去喊难受,可委屈也会在唇齿碰撞之间,不经意露出短促的痛吟。 若是想不通,定是折磨。 但…… 不会的。 不会死的。 这才不是隐喻的悲剧,这是自我重塑的新生。 沈初月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学生宿舍,宿舍新修的铁门边宿管阿姨正登记着查寝情况。 “只要心脏还跳动一天,就不会死。”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沈初月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光晕勾勒她的侧骨,面部的柔毛细腻。 裙摆微飘,面料上印缝银丝花边。 裙角轻盈,能若隐若现看清她小腿上的紧实筋络。 一切和谐,一切美好。 她的血骨支撑着她,不再因为人生种种的错过和缺憾而疏松懈怠。 沈初月大胆坦言,笑得格外柔和:“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我天生就没有过。” 此刻路旁的明灯、欲落的枯叶,以及曾经难以入眠的深夜作证—— 她的眼里没有被淹没被锈蚀的绝望。 沈初月的长睫随着呼吸平缓浮动,像是讲述年少时不为人知的幼稚故事,梨涡陷得更深了。 夜来静谧,能够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 而面前的向峥嵘瞳孔微张,所有的语言体系里找不到与之匹配的回复,瞬间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羞愧得脸红,内心害怕惊扰了老师过往不太好的回忆。 她手中的透明塑料袋在与校裤碰触时会发出细声,向峥嵘低下头,磕磕巴巴回答:“小月老师,对……” “峥嵘,不要对不起。” “你又没做错事。” 沈初月快速将向峥嵘的杂念打消得干净。 她并不是喜欢看见别人难堪样而感到荣获头筹。 沈初月再一次牵起向峥嵘,走到宿舍的铁门面前。与宿管阿姨简单聊上了两句,沈初月解释了情况,让阿姨放心。 向峥嵘抬头凝望沈初月,在她眼中温柔晴朗的小月老师,也曾有过难以被言说的折磨吗。 “峥嵘,向前走吧。” 沈初月揉了揉向峥嵘的脑袋,皮筋上的装饰是一朵小红花。 女孩向前走了两步,回头望向她。 沈初月看清她转瞬即逝的担忧,在不经意流露出的黯淡目光。 “峥嵘,小心脚下,不要频频回头看。” 不要频频回头看。 沈初月的心脏揪疼,将声线提高,双手环在身前,细腻而严肃。 她太理解其中的暗隐了。 当峥嵘听到这句话时,飘忽错愕,正巧踩到脚下的石子,差一点扭脚。 还好,小姑娘最终还是站稳了。 沈初月站在宿舍铁门口,观察着十几岁女孩的目光,隐隐约约会有种莫名的熟悉。 曾经的邱霜意也曾这样看着她。 不是怜悯,是心疼。 心疼她反复渗透疼痛,心疼她解决不了的无奈悲哀。 可那时候的沈初月太过于愚蠢年轻,把所有不得原因的错位怪罪在邱霜意的身上。 邱霜意就这么成为了沈初月青春期叛逆的献祭品。 这好不公平。 「我此刻很热爱我的现在,也好似如愿以偿地走向我想要的未来。」 「我也没有对不起我的生命。」 待向峥嵘回到宿舍后,沈初月转身抹去了眼里的湿润。 今夜风大,刺痛了眼睛。 她恍惚感到呼吸变得沉重,手机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一伸就能碰到。 白鞋落了一层灰,沈初月并没有在意。 轻踩枯叶,是很清脆的响声。 她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号码。 对方秒接,依然习惯性地轻声唤起多年来念错的姓名:“江月。” “邱霜意,” 沈初月的目光碾转又复明,她也轻叫着她的名字。 又调皮性地倾听电话那头等待话题时的呼吸起伏。 「那些腐烂的回忆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但我想,我早该向前走。」 「我再也不要频频回头看。」 在空白漫长的四秒内,沈初月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终于问出一个长久困惑的问题。 “你第一次月经初潮,是什么心情?” 作者有话说: 只要活下去,就不会死。
第 57 章 沈初月双眸半阖,她独自站在灯光下,扯了一下风衣外套,目光温醇低沉。 睫毛缓慢起伏,空气中混着细微的冷。 沈初月呼出一丝白气,安然展开自己的好奇心:“会害怕吗?” 手机那端的电流嘶嘶,她听见了邱霜意盖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声音。 邱霜意沉默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跳动,深秋的风会让思绪变得昏浊模糊。 沈初月猜想,她怕是处于两难境地,又于心不忍,所以迟迟没有回复。 这倒也没什么,沈初月正想要趁着凉风的间隙开口时,电话里的声音仍旧沉静清浅。 “会有一点惊喜,但不太多,接下来就是疼啊。” 邱霜意说得很慢,已经记不太清当初自己的主要情绪。 沈初月这个问题太突然,邱霜意需要一点时间追溯回十年前,才唤回一点清醒意识。 那时候青春期的开端,妈妈就已经为她普及了各种生理知识。在她卧室的卫生间里,早就准备好了卫生巾和棉条,并且有一封妈妈用心手写的成长信。 邱霜意第一次看见那一场只闻其名的涩红时,自然可以独自处理,但是内心的躁动还是让她红了脸,小声告诉了妈妈。 此刻卧室里只有一盏暖黄的桌灯,邱霜意靠在躺椅上,眉眼舒展。 可下一秒却有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电话里的沈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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