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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谎言并非可以自愈的划痕,而是仍楔在身体里的生锈铁钉,越是长久,便越是腐烂流脓。 洛川是对的,言颜不能,也不敢再骗自己了。哪怕结果是分崩离析也好,至少应该揭开那层遮了眼的名为无知的白翳,去探问一次她的心之所系,总好过在这诛心的沉默里互相耗到天荒地老。 “映月,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无数次呼吸鼓动勇气,言颜颤抖着问道,不知是皮肤在畏寒还是内心惧怕得到答案,连瞳孔都在收缩。 在你心里,我和你的客人、金主、炮.友,究竟有没有一点不同呢? 我这个人……以及我们……到底算什么? 叮咚—— 一滴水从蓝映月的下巴尖上滑落,滴在言颜的眼前,荡起的波纹扰动了她们的皮肤。 水汽正在下沉,泡沫终也要散,蓝映月忽然笑了一声,肩头抖动,比哭更像哭。 她抓住了言颜的双手,十指皆在无法扼制地颤动,而一双眼睛已全红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她急切地,也畏惧地望着言颜,像吞下一片片薄刃般,艰难地、泣血地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了?” 言颜没有拨开她的手,可是只收获了反问的她,方才那口询问的勇气已然散尽,再没有力量去把自己的心剖给她看了:“我应该知道什么?” “映月,”她任由双眼颤动,放任双腿战栗,浑身上下只剩一根舌头还能去重复,“我应该知道什么?” 蓝映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只是窥见眼前人沉痛灵魂的一角,便该死地跳得飞快。而那裹在她身上湿透了的长袍却如同海底最深处的淤泥,也似十八层地狱里的鬼手,裹得她无法呼吸,拉着她向罪孽沉沦。 她犯下的罪恶已经太大,再如何粉饰,也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言颜不可能宽恕她。 “不,”她终究还是松开了言颜,连同她仅有的荒唐的渴望被原谅的希冀,“当我没说。” 叮咚—— 叮咚—— 两滴水同时落下。 不,那分明,是两滴泪。 来自两个用希望骗自己,用懵懂骗对方的人。 “言颜。”蓝映月走出了浴缸,拖着一身淋漓,言颜没有拦她。 “我们断了吧。” 没有坦白,没有原谅,只轻轻一句话,附以沉重的脚步。 蓝映月没有给自己一个陈说的机会,也没有给言颜挽留的时间。 她们一个害怕拒绝,一个恐惧分离。 世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两件惧事同时应验。
第110章 番外四:蓝映月x言颜(4) 夜半,机场,一天中最后一趟航班已经抵达。 洛川随人流走向出口,目光穿过稀稀拉拉的接机队伍,望见了一个隐在角落里的家伙。 洛川的眼皮跳动,走到那气压极低的高瘦女人面前,踌躇一会儿,抬手拍拍她的肩:“你怎么在这儿?” 言颜的短发已经风干了,乱糟糟地压在一顶帽子下边。早春的深夜,外头气温已降至冰点,而她裹着件皱巴巴的薄外套,看上去和路边常见的流浪汉是一路的。 言颜的脸色也白得像当地人,笑得比哭还难看:“来接你。不是给你放了一整天假吗,怎么还是这么早回来了?” 若单听声音,她的语气极为正常,可搭配上脸上大写的强颜欢笑,洛川只觉得头疼。 不用问,能让自家师傅如此失态的,只有那个女人了。 人渐渐散了,灯光也暗了,洛川左右看看,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拉着言颜往停车场走。 “去海边看了一眼,还没C市的黄泥汤好看呢。”她回答言颜,“而且一个人坐在海边感觉太诡异了,索性早点回来吧。” 停车场不大,洛川很快找到了言颜的车。她从言颜兜里摸走钥匙,把行李丢进后备箱,把言颜推上副驾,自己坐进了驾驶室。 言颜全程任她摆弄,丢了魂似的。 车子发动,年纪大了的发动机发出呼呼的声响,带机油味的暖风很快充满整个车内空间,驱散了寒意。 洛川搓搓仍有些冰凉的双手,想要开车,但手掌贴到方向盘的一刻便被冻得一个激灵弹开,索性再坐会儿,把别的事情解决了先。 她打开顶灯,三堂会审似的问言颜:“她又干嘛了?赌气闹别扭?跟你上次去T国做绝密任务没告诉她的时候那样?” 言颜的下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没有去看洛川,肩膀像犯人似的内扣着。 只一个问题,一束光照,便打破了她的伪装。 “她走了。”她的话中带着些鼻音,听上去莫名地有感染力,惹听者难过。 “什么?”洛川一时没听懂她的意思,眼睛眨巴了几秒,嗓子没压住惊叫:“你们分手了?” 回音散去,车内仍旧沉默,言颜的头倾在车窗上,如同一座沉痛的冰雕,只有玻璃上一团潮汐般缩放的白雾还显露出一□□气。 良久,久到连停车场的感应灯都尽数熄灭了的时候,言颜哑然开了口:“……有酒吗?” … 这个时候的洛川还没有酗酒的毛病,家里只有一打啤酒和炖牛肉剩下的红酒,好在,或者说坏在言颜并不嫌弃,打开瓶塞吨吨吨先灌了半瓶,当即被呛了个半死。 洛川瞳孔地震,赶忙把酒瓶拿开,猛拍这咳得撕心裂肺的家伙的后背。 洛川不知道言颜的酒量,为了保持状态,她平时从不喝酒。但现在酒量的好差已经不是重点了,言颜这个喝法,明显是奔着把自己灌死去的。 洛川扶额叹气,眼见已经缓过气来的人又要去够酒瓶,赶紧先下手为强把瓶子夺走藏到身后,将言颜按到椅子上,用训练小狗似的语气道:“不许动,坐好。” 言颜方才喝进去那点酒精已经上了脸,连眼睛都变得红彤彤的,被洛川的手指戳了额头,就像是按到了暂停键一样,当真乖乖端坐了。 洛川从柜子里拿了两个酒杯,只倒了浅浅一层酒,推到言颜面前:“慢慢喝,再呛着我可不管了。” 言颜的手指从来没有这样抖过,险些连杯脚都捏不住。酒液在杯中摇晃跳动,而后尽数入口,惹来一阵刺辣,舌头、喉管、肠胃,连同泪腺都在收缩。 “洛川,你有遇到过让你心动的人吗?”酒液很苦,流淌在整个口腔,神经也被麻木,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膛里透出来,如另一个灵魂在说话。 洛川浅抿了一口酒,带许多伤疤的手臂搁在桌边:“师傅,我的过去你都清楚。” “我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没法谈爱的。” “可是……”言颜欲言又止,“万一呢?” 洛川轻哂:“哪怕我真的爱上了谁,我也不敢坦白。”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十六岁被继父诱.奸,说我十八岁杀了亲妈,说我卖了四年的身,然后现在的工作是杀人放火、毁尸灭迹?” 她笑着将酒喝完:“哪个不长眼的傻子会喜欢这样的人啊。” “好了,不说我了。”洛川克制地又倒了小半杯酒,指尖点点大理石桌面:“你们是怎么回事?” 言颜的手劲大得要把杯子捏碎,片段的记忆在脑中无头苍蝇般打转,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洛川见她不答,便主动发问:“她对你坦白了吗?” 言颜摇头。 “那你是你戳穿了她?” 言颜摇头。 “所以你们其实什么都没说,然后就莫名其妙分手了?” 言颜点头。 呆头呆脑然而又悲伤至极的模样,让洛川的笑点和道德在脑中打架,不知该不该发笑。 “两个锯嘴葫芦。”她喝掉酒,如此总结道。 言颜毕竟不是二十多岁了,顶着湿发吹冷风的后患被洛川的一句话催动,湿气顺着发丝直扎进头皮,深入脑海,搅起欲裂的头痛的同时不知挑到了哪根神经,泪珠哗啦掉落,登时泪流满面。 “我放不下她。”她哭得像个孩子,“我不想让她去找别人,我想她只属于我一个人,但是……但是我怕独占的话说出来,反倒会把她推远。” “你确实没说,可你们还是分手了。”洛川没有情感经验,但身为局外人,她远比言颜清醒,“你的顾虑已经被现实解答了,现在再想只是徒增烦恼。” 言颜呆了一会儿,叹息长得要把肺压扁:“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为难。”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泪痕,又一次把酒一口闷:“如果跟我在一起意味着她会不快乐,那么,我应该放手的。” “我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因为意外才被绑在一起的,现在只是回归原本的生活而已。” “你看,洛川,我还没有说出口,我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她放了杯子,擦泪的速度远赶不上流泪,嘴角却还卑微地上翘,“这不就证明,我们没有可能的。” 洛川早笑不出来了。 最初的时候,洛川以为言颜的冷漠源自性格,是天生的杀手,天生的利刃。 可很快洛川发现,其实言颜是个很普通的人,她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爱恨,不比任何人淡。是多年的非人培养造就了现在的言颜,她被告知麻木,被逼迫冷酷,她的喜怒哀乐不能被表达,只能埋藏进心里,强迫自己淡化。 她身居高位,是亲信是骨干,组织里无人敢惹她,可她也一无所有,所做的一切皆是以物的身份被利用被操纵,容不得她半点私心杂念。 她一年到头忙碌奔波,收割生命,掩埋罪恶,可那些人那些事与她并无半分关系,她不过是一把刀、一杆枪,刀尖所向枪口所指,皆由不得她。 蓝映月,是她这物一般的人生里最大的变数。 和洛川不同,言颜搭救洛川追根究底是利益判断,救了洛川,得到一个得力的徒弟和副手。对于蓝映月,却是纯粹的感情驱动之下,所求无物。 洛川不喜欢蓝映月,但她同样不喜欢这个和蓝映月分开后颓废的言颜。 言颜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不知道一个人的感情是可以被争取被收紧的,不知道她对蓝映月并非苛求而是正常的情感需求。 她以为自己仍是一把刀,以为出鞘了,便是注定要斩断些什么。 所以只有妥协,只剩沉默,只敢保持现状,将占有欲视作洪水猛兽排斥,殊不知让刀刃被泪浸透生锈后,刺出的伤口反而更难愈合。 洛川终于做了她一直想干的事情,曲起指头,在言颜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三个爆栗子。 “笨蛋。”她在言颜捂着额头的茫然中狠狠瞪眼,“试过了才知道究竟,你都没敞开心扉跟她说过这些,有什么资格下判断?”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边。 看清门外的蓝映月时,屋内的所有人都明显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她便被更加热情地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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