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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 “青青!小洛!”咚咚咚的敲门声震得倪青一个轱辘滚下床,“起床啦!” 倪青用发麻的手捂着自己的腰,坐在地板上茫然了好一会儿,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颇为古朴的房间里,又为什么会人如此不长眼,一大清早就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喊自己起床。 直到床上的另一个鼓包开始蠕动,一颗头发凌乱的脑袋探出来,倪青的起床气方才被缓缓寒冷压制。 “嗯?”洛川搓搓惺忪的睡眼,努力撑开眼皮,“你掉下去了吗?” 倪青捋一下头发,打了个哈欠,点头:“没睡习惯这个床。” 洛川躺回去,四肢抻开成“大”字,深呼吸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后,唰一下泄了气:“床垫太软了。” 洛川爱睡硬床,睡软床会让她腰酸,虽然睡眠时间足够,但总觉得没休息好。 倪青爬回床上,抱住自己的厚被子。因为床实在太软,简直像是陷入了一片沼泽一样,缓慢地向着中心凹陷。 两人面对面躺着,困意再次侵染,两道几乎同频的呼吸愈发靠近,也愈发平稳。 淡淡的木质香弥散在空中,蓬松的被子留着暖和的太阳味,倪青咂咂嘴,俨然要再次睡过去。 “!!”洛川忽然清醒,一个激灵爬起来,看一眼时间,然后大力摇晃身边的倪青:“醒醒!已经九点钟了!” “哎呀,才九点而已。”倪青迷迷糊糊地摆手,闭着眼将手臂环上洛川的脖颈,往下一拉,把人按回枕头上,“继续睡。” 倪青的睡颜近在咫尺,洛川赶忙转开自己发红的脸,努力挣开倪青,蜷起双腿,把被子扯到眼下,闷声道:“不是,我们今天要去爬山啊,你忘了吗?” “!!!”倪青瞬间瞪大了眼睛,“哗”地掀开被子,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阵阵发黑。 “嘶……”她捂住额头,掌根用力揉了几下太阳穴,“睡懵了。” 洛川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象并非西城区方长街的街景,而是一片竹林。 高芳芳的老家在C市的山区,近年被开发成了一个知名旅游景点,许多在城里打工的村民回乡创业,倪青的舅舅高建业就是其中一员。他在景区附近开了一家民宿,邀请倪青一家来过年,当然,是一家四口。 洛川本不想叨扰,奈何老两口牢记着她家被高利贷骚扰、家长出去躲债的人设,硬要她跟着过来。 民宿房间不多,春节期间生意火爆,一房难求,不好意思多开一间双床房,两人便又一次睡在了一张床上。 从C市出发,要开车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民宿。一行人于大年三十中午启程,被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折腾得够呛,中途还因为修路绕行了一段搓衣板泥坑路,前两天刚擦干净的车一下成了斑点狗。等到抵达目的地时,已接近晚饭时分。 山中的傍晚比城市更加绚烂。 天还未暗,金色的夕阳从乌云的头顶冒出一个尖角,层叠的树影中传来阵阵鸟鸣,天际自青蓝转向橙红,渐变的色彩之下,道道炊烟袅袅升起,如同倾倒的海浪,渐渐消失在云海的末端。 C市习俗,在年夜饭之前,要摆上一桌贡品,每个家庭成员轮流烧纸上香后,方可开始做饭。 倪青跪在蒲团上,有些僵硬地对着供桌拜了三拜。 倪青并不信神鬼,可若论起来,她的确是忝居在倪青体内的孤魂野鬼,拜祖宗时总有些心虚。 列祖列宗四方神佛,倪青在心里默念道,实在愧疚,占据了倪青的身份,晚辈在这里给你们告罪了。 我上辈子作恶多端,也不配被谁眷顾。各位要是在天有灵,请保佑倪青的爸爸妈妈,让他们生活安乐,免于波折。 还有……倪青顿了一顿……还有,若可以,请保佑这一世的洛川,她从前过得不好,但本性不坏。她不像我,她该拥有正常的人生。 拜完,点香。 倪青将三支细香插进香炉,正要收手时,一点香灰掉到了虎口。 “香灰烫手,是好兆头。”高芳芳笑呵呵道,“看来我们青青明年会有好运气呢。” 倪青抚摸手上的红印,低头看去,有一瞬的失神。 她扭头凝视香炉,又将目光隐蔽地投向站在另一边的洛川,少年面对夕阳站立,仿佛披上一层柔和的外衣。 就在她背于身后的手上,有一个与香灰印记完全一致的淡色胎记。 ———— “等,等一下。”洛川弯腰捂住小腹,另一手紧紧抓住木栏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前面喊道。 倪青下了几个台阶,回到她的身边,反手够到背包侧边的水杯,拧开瓶盖递给她。 洛川猛灌了几口,擦掉额头一层薄汗,双臂搭上倪青的肩膀,彻底歇菜了:“歇会儿,真走不动了。” 倪青伸长脖子望她们走过的路,直线爬升怕不超过三十米,对这位的运动能力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其实两个洛川都是假期轻易不出门的懒鬼,倪青早晨想起昨晚答应了父母要一起去爬山时,还在被窝里赖了足足半个钟头才肯起床。奈何倪青的身体素质比洛川好上不止一点儿,只是心理上不愿出门,身体上还是没问题的。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拉到景区山路的起点,漫长的登山拉开序幕后,洛川渐渐落到了最后,连倪青年近七十的老姨婆走得都比她快。 倪青继续充当支架的角色,眼看着前边的队伍越走越远,哭笑不得道:“等咱们爬到山顶,该不会要天黑了吧?” “什么?”洛川的大脑显然也和肌肉一样宕机了,跳过思考直接哀嚎起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倪青阴笑起来:“上了贼船还想跑?晚啦!” “啊啊啊——”洛川发出漫长的悲鸣,然后脑袋一歪,嘎嘣,瘫在了倪青的身上。 “我不管,走不动了,背我吧。”她耍起了无赖。 倪青才不怕她这招,微微下蹲,抓起洛川的两只手就要把人往背上甩—— “等等等等!!”洛川见她要动真格了,也不装了,手忙脚乱地跳下几级台阶,“你来真的啊?” 倪青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性子,嘴上说得多响亮,其实一试就怂了。 她仍说得一本正经:“是啊,不是要我背你吗?”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纯良。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洛川莫名结巴起来,眼神也变得闪躲。她缩起脖子躲开倪青的手,仰望仿佛无穷无尽的上山路,狠狠咬牙—— 她蹭蹭蹭蹭爬上数层台阶,一口气跑得没影了,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抗拒。 倪青耸耸肩,倒也没发觉什么异样,只轻轻一笑,喊道:“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前方树林掩映中的人影果然停了下来,但并不转身回望,只是将手置于胸前,聆听自己如鼓的心跳。 … 山顶的景色很美,瀑布倾泻而下,水流的合唱震耳欲聋。阳光正好,腾飞的水雾将光拆成七彩,刻画出天空中罕见的双层彩虹。 瀑布下有石洞,充沛的水流将每个行人包裹,浓郁地几要看不清前路。 倪青带着洛川快步跑出,出洞的刹那,阳光照在她微湿的发梢,水珠折射出无数道光芒,仿佛整个人都在闪耀。 “好美。”洛川轻声呢喃着。 “是啊,景色好美。”倪青俯瞰山川,叹道。 洛川垂下眼帘,没再开口。 我眼中最美的景色,不在脚下,而在身边。
第16章 蓝映月每天和倪青回报魏智强的情况。 与众多住在赌场里不肯出来的赌徒相比,魏智强的自制力还算不错。几天的疯狂后,他渐渐形成了朝九晚六的生物钟,每天晚上准时收工,回房结算自己的盈亏。 起先几天,收支仍是平衡,赢来的钱甚至能支付他这一趟的旅费。但随着时间推移,魏智强渐渐笑不出来了。 初六那天晚上,蓝映月见他连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是催租,就是借钱。 打完电话,魏智强站在落地窗前,面对窗外的繁华,骂了一通脏话。 蓝映月耐心等他骂完了,气消了些,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宽慰他:“魏哥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魏智强一拳砸在玻璃上,表情狰狞。 蓝映月赶忙捂住他的手,轻柔地抚摸。 魏智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 蓝映月乖顺地望他,眨眼的模样很是娇羞:“魏哥~” 魏智强不说话,伸手向下探去,动作粗鲁。 … 蓝映月冲了很久的澡。她用力地搓洗被触碰过的皮肤,直到发红破皮。 走出浴室,男人已经睡熟,鼾声规律。 蓝映月换上了自己最厚的衣服,悄声离开了房间。 不知为何,她又走到了除夕那天遇到神秘女人的露台。 夜色沉静,蓝映月觉得自己冷得像块冰。 她掏出烟,连打了几下火机才点燃,对着外头,将苦涩的烟气咽入肺里,再从鼻子里喷出。 她不愿回想方才的事情,但她没法忘记这样的羞辱。 她又想起了姐姐。当年只有十五岁的她,在被那人伤害后,又被迫面对比他更加恶劣的“客人”时,该有多么绝望啊。 接触倪青,第一次听到她的计划时,倪青和她讲过这样一番话:“一旦加入我,你需要接近你的仇人,用尽手段接近他、取悦他,要放弃自己的尊严,忘掉自己的身份。你会被轻贱,会被玩弄,甚至遭受更多难以想象的羞辱。而你所做的一切,没有人会看到。” “你必须仔细思考——这值得吗?” 蓝映月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她很想姐姐。 四岁那年,父母去世,姐妹俩像踢皮球一样在几家亲戚间轮转,最后,谁也不愿再接纳她们,便将她们送入了孤儿院。 那时的日子很不好过,幸好,她有姐姐。 蓝晓枫很争气,她考上了C市一中,靠打工攒了一些钱,两人的生活不再那么拮据。 蓝映月以为一切会好起来,以为只要有姐姐在,就不会有人欺负她。 可是很快,蓝晓枫退学了。蓝映月的学校里传起了风言风语,说姐姐是因为不检点才被开除的。 蓝晓枫自杀时,蓝映月十三岁。姐姐没有告诉过她自己靠什么挣钱,但十三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很多了。她曾见到姐姐后背层叠的红痕,看到她衣裙上大片凝固的蜡油,当然,还有她带着医院消毒水味回来时,毫无血色的脸。 但蓝映月什么都没说。她安心地享受着姐姐用身体和尊严换来的钱,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那个极其闷热的午后,她见到了蓝晓枫的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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