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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点印象,你现在还好吧?上大学了?”陈兰生颤着手指抖抖烟灰。 “对,我要去大陆念本科,在法学院。” 陈兰生没有同意跟他交换联系方式,只是跑去便利店买下两瓶啤酒,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石阶上坐着。 “大家还在谈论你。” “多久了?” “九年了。” “谈论什么?” “性别对立,有人想扒你的身世,问你来自哪里,这是为什么?” “吵平等?滚他丫蛋,老娘是人性主义和道德主义。” 她吹着风,看起来邋里邋遢,一下拽开啤酒瓶。 “那你来自哪儿?” “你问这个又是为什么?” 男孩说不知道,或许只是好奇,好奇这种天之骄子究竟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 “只要不甘心,随时都可以。小朋友,你就让这个傻叉世界见鬼去吧,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要这样想,你就能快乐不少。” “大学结束之后呢?我该怎么做。” “存一笔钱,出国,旅游转工作,拿永居,让你的孩子上更好的大学。” “然后呢?可是你回国了。”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很多。 陈兰生想了想,把瓶子扔到很远的地方,其实她很想玩打水漂,但是这样太没素质了。 男孩把他的瓶子扔进了水里,虽然一个水花都没有。 陈兰生在风里眯着眼睛笑,又感知到眼泪正在流下来。 “然后?一直这样,你的后代的后代也会这样,循环往复,没有后代就到此为止,死掉的事情,死了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害怕,但也可以因为不知道而变得有意思。” “不需要理由。” 男孩看着她的脸,从上到下,最不起眼的就是一身名牌和贵重的珠宝首饰。 他喜欢这种流浪的感觉,但是流浪需要代价,他承担不起,他想让自己可以承担得起。 “学姐,法律是什么?” “一种代价,明码标价的交易,但也可以讨价还价对吧?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那干脆叫商业好了。” “也不能把一种落后的平等说得这么难听啦,你就当是为了让反对可以有被存在的必要吧,虽然谁都难做到。” 陈兰生没指望他能听懂,她的眼泪开始干涸,这个圣诞节,本来过得很糟糕,她讨厌断联社会杳无音讯的日子,还是开始理解那些把社交当作必需品甚至排在第一名的无聊透顶的人。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最想去哪里? 陈兰生没有犹疑地说,“沙漠,撒哈拉吧,我只知道这一个。” “那里回来的人最不好惹啊,文质彬彬的,还是会被欺负。不过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勇气去一个真正让我九死一生的地方,毕竟起码在这里,怎么作总都饿不死,害怕生命的逝去也是因为想要活着吧,年纪大了,我还是想活着。” 他皱着眉喝下啤酒,听完这些又将眉头舒展开来,叹着气起身,盯着陈兰生的眼睛若有所思,不知道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虽然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也不是当初那个遇到点事就哭哭闹闹的小孩子。 陈青云,你连个小孩子都不如,连最简单的情关都闯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你到底释怀了没有? 他要走了,问陈兰生什么时候回大陆。 “再说。” “学姐,真的不能加个微信吗?” 陈兰生脑袋一晃,打了个哈欠掐着头发玩:“再说。” 男孩准备说再见,想要一个临别前的拥抱,陈兰生抢先一步拍拍衣服,再拍拍他肩膀,煞有其事的说珍重,然后一溜烟儿踩着高跟跑没影儿了。 年轻人累了就是要回床上倒头就睡啊! 要不然生活的拳头用来干嘛? 陈兰生的郁结消散,扯过电脑回复大学发来的聘请邮件,脑子一动回了两个字:可以。 她实在撑不住了,没接到后半夜一直叮铃铃打过来的电话,只是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头翻着她根本看不懂的英文原籍。 “陈青云,你不是最讨厌英语了吗……”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这也是后半生唯一休息的机会了。 第33章 诱导性自杀。 自称是陈青云朋友的人慷慨激昂地这样指控陈兰生,向机关报案,陈兰生人在南昌,她本来想去看看陈青云母亲这两年怎么样,被一个电话叫了过去。 公众人物,不怕她跑。 “离陈青云去世已经过去……多久了?现在追究有什么意义吗?” 警官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她身旁。 官方给出的结论可以帮她完全翻身,陈兰生并不反对这次拘留,自称的当事人被叫进来一起问话,陈兰生并没见过他,或许是忘了。 “姓名。” “林麟。” “你怎么证明跟死者有亲密关系?” “我是她表弟,那天我姐本来没想死,她就是因为陈兰生的话才跳楼的。” 林麟? 那个跟害她的主谋有一腿还跟drug有染的林麟? 那陈青云…… 陈兰生掐着指尖,没让自己在这里细细追索下去。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她自己情绪失控?怎么,想打死我的视频装看不到,过了这么久热度过去想起沉冤吹雪了?” 陈兰生躺在椅子上翘着腿,没什么正形,看上去并没有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 “我……那你跟她认识这么久,她情绪都好好的,怎么偏偏在凌晨通宵飞过去见你开始就失控了?还不是因为你想害她,否则为什么非要让她坐凌晨的航班到上海陪你!” 林麟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唾液横飞,碍于公众场合把脏话吞了下去。 陈兰生不想和他多废话什么,陈青云没有蠢到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公之于众,她是真的爱上自己了,就算发出去也吃力不讨好。 “不是她自愿来的?我能逼她买票?”陈兰生冷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到陈青云还每天都发信息的时候,这些记录在陈青云刚死那会儿就备案过,她早就把记录和所有能靠技术追溯的□□删除,现在原封不动把手机递给对面,顿了一会儿才掀着眼皮开口: “都在这儿,卷宗肯定能找到,可以全部打印拿去对照,我没那个本事把这么多记录都p得看不出痕迹。” “陈青云自己亲口承认得她有精神问题,谁知道是发病了还是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刺激她的只能找到我一个就逮着不放了?疑罪从无吧同志?看完赶紧让我走行吗,有急事儿呢。” 陈青云死了快十年了。 要她给一个没社会价值的死人背锅?也不知道这傻蛋怎么想的,脑子不好果然只能被人当枪使。 这个人就是他姐。 这么多年,混迹在真真假假油嘴滑舌的人群里这么多年,陈兰生把那套风水人情在国内外都玩得风生水起,所以她的人生永远不会差到哪里去,她现在选择回来,以后也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跑,而错误永远不会落到她头上。 陈兰生没有能力当那座长城,那就看破不说破,直到前浪全部褪去,她随时可以用早早打磨好的那套体系对付又一个崭新的时代,而不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伸爪子讲人道主义,担下已经化了的傻叉责任。 反正什么东西都是相对的。 林麟垂头丧气,一句话不说。 没有他姐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当初什么都没招,现在陈兰生不点破,已经是很给他和他姐脸面了。 陈青云就是冲着把陈兰生毁掉去的。 她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目的,只是没想到被人家扛下来了,还痊愈了,明明大家生的是同一场病。 连侦察的阶段都没到,陈兰生很快被放了出来,由于林麟在网上重新掀起浪潮死不悔改,公安给了相应的处罚,直到今天,陈兰生终于被大家认为从始至终都是清白的,评论区一股脑地道歉,给跪了,当马后炮,听风就是雨,这下又成了官方谁还敢质疑。 她掌心转着打火机出门,注销了微博。 “新闻快讯,此前进行袭击事件,而后自坠身亡的当事人陈某,曾勾结表亲倒卖上瘾药物,蓄意谋害来港乘客,对港陆两地造成重大安全威胁。据相关人士透露,陈某精神上存在严重疾病,可归为我国二类残疾,相关嫌疑人和经确认嫌疑人已被悉数抓获。在此提醒广大群众,缉毒斗争不止,不要忘记历史教训,争做新时代的革命人。” “今日新闻播报到此结束,明晚七点,我们再会。” 打给陈青云家里的生活费一直是许愿帮忙代交,陈青云死前跟家里联系也不多,所以她让许愿告诉老人是陈青云生前攒的钱,假定了一份遗嘱叫老人认领签字,总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家里又没什么年轻人能再工作,养老金之类的,其实拿到手都不够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有上顿没下顿。 陈青云的墓在她自己老家,后面有座山,现在殡葬生意爆火,抬价都来不及,也没钱给人置办在墓园里,老人行动不便,随便找个地方挖一堆土就算完事了,碑是陈青云她爹自己做的,小小一个,跟陈兰生记忆里的那个矮子差不多。 她和许愿站在墓碑前面点烟。 “我看见过很多次,你抽烟的时候身上起疹子,陈青云。” “每次我想给你拿药膏涂一涂,你就会说几句恶语伤人,让我滚蛋,好像这辈子都不要再和我说话,好像我永远都是错误的,我可以跟任何人争论,唯独和你开起一个头的时候,接下来就是用你可怜的自卑心化作永无止境的贬低说事。” 陈兰生端着酒,脸色平静又阴鸷,随手泼了一地:“不是爱喝?喝啊,喝去吧,喝个够。” “当一方带有歧视色彩的时候,他们的话语总会遭人反驳,他们的案子总是以败诉结尾,不过这在一些场合太常见了,是最便宜、廉价、好用的手段。” “你玩这一手玩得不赖,bitch,just go to the hell。” “牡丹葬在黑龙江,陈青云,你不是想去东北长住吗,这样也算遂了你的愿,下辈子别再缠着我不放。” 江西还是太近了,如果真能熬到来生,希望你有个好身体,能抗住冻。 独立寒秋。 一个秋末冬初,孤立无援的时代,关关难过,心结难解。 但程醉的阴暗,就让程醉自己承担,让她生生世世和那些怨结不再分离,让她去当那个无可救药的孤魂野鬼,被欲望缠身,缠生,永世不分离。 但是陈兰生不行。 她才28岁。 才过完人生的三分之一,何况是前半段。 许愿看着陈兰生,和遇到她的每个人一样,看了很久。 “你变了。” “什么?” “变得很真实,心狠手辣,但是不违和。” “许愿,世界就是这样。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理想主义?” 陈兰生面无表情吐出浊气,拍散肩上的灰,回望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初的稚嫩的许警官,她现在已经是队里的一把手了,做事很拼,冷着脸训人有一套,偶尔抽烟,跟大家一起出去聚餐,其实是被人敬多了敬出来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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