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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云哀不想同她说话了,当真有理说不清,在细听了屋外动静后,才步出房门。 桑沉草冷不丁按住奉云哀的肩,逼近道:“我的蛇饿了,我得出去一趟。” 奉云哀脚步一滞,微微侧头:“此时?” “顺道去棺材铺取些东西,事还未毕,秀秀可别想与我分道扬镳。”桑沉草低低笑道。 奉云哀微怔,只觉得身后之人身形飞快,好似雁过无痕,眨眼间就没了影。 试剑台附近果真人山人海,各宗门分据一方,唯独那金石重剑附近是空着的。圆台周遭有锁链围着,未擂鼓前,任何人不得上台。 各宗掌门与叠山盟代盟主周妫皆已落座,其余人挤挤攘攘地站在一起,远远能望见黑压压一片颅顶。 众人交谈甚欢,竟不曾因为前几日叠山盟古怪的巡城而生出间隙。 散侠却是哪儿空便往哪儿钻,姿态远不如宗门侠士那么拘谨,有些个甚至往地上一伏,往屋瓦上一坐,便候起鼓来。 五洲四海之人齐聚一堂,有高鼻深目的,亦有淡眉窄脸的相貌,就连交谈时口吐的乡音也不甚相同。 奉云哀拉低帷帽站在暗处,暗暗朝四处一阵打量,也不知问岚心是不是也在人群之中。 此时人多,她略觉不安,桑沉草要是在此刻回来,还未必寻得见她。 不过想想也罢,桑沉草其实……不必寻她。 桑沉草是要在试剑台上折花,随之揭穿千机门的诡计,还有周妫与那黑衣人的勾当,她寄希望于桑沉草,如若桑沉草不愿,她便只能亲身去办。 鼓声又响,轰隆隆两声似能震天撼地。 就这双耳嗡鸣的刹那,奉云哀身侧一烫,似有大火猝不及防地烧近。 她猛一转头,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同样头戴帷帽的女子,分明就是桑沉草。 桑沉草手里拿着一柄裹在粗布里的剑,不必多想便知是寂胆。 “剑,替你拿回来了。”桑沉草道。
第60章 奉云哀略微一愣, 若非这剑挨得够近,碰在她手臂上时隐隐发寒,否则隔着这粗布, 她定看不出底下就是寂胆。 这明明是问岚心之物,但与问岚心更为亲近的桑沉草,竟是一副随她处置的模样, 好像压根未将这能搅得江湖天翻地覆的寂胆当一回事。 周遭人头攒动, 好在旁人都在盯着试剑台,无人在意她们的一举一动。 奉云哀接过剑, 心绪涌上喉头,就连咬字也变得略微哽塞,故作淡然道:“你出去一趟, 就为了拿这个?” “谁知她有没有藏在暗处呢,想见到她可不容易,此番一旦错过,你可就没有机会了。”桑沉草悠悠道。 话中的“她”, 分明就是问岚心。 奉云哀势必要将寂胆交给问岚心, 正如桑沉草所说,此番如若交不成, 多半就没有下次了。 桑沉草手中一空,便虚虚环起双臂,倚靠在廊柱上, 轻哂一声道:“萃雨寺的和尚也来了, 真是不巧。” 循着桑沉草的目光, 奉云哀自然也瞧见了远处那秃着颅顶的一行人, 那么多黑压压的脑袋中,当数他们的最为铮亮。 看来中原武林当真要变天了, 连这些和尚也远道而来。 “迟些再上试剑台。”桑沉草压低声音,“我可不想与萃雨寺的和尚交手,费劲,如若被认出,还会被喊作妖女,我不爱听。” “随你心意。”奉云哀双眸一抬,望向那金石重剑的最高处。 此剑重比群山,而那从剑中伸出的花,就好比岩上孤芳,脆弱而又尽显渺小。 许多人也在盯着剑上的花,可惜离得远了,任他们再如何观量,也看不清花的模样。 只奉云哀亲手扶过,也曾极近地嗅过花香。 那如今为众人不齿的瀚天盟盟主奉容,就在金石重剑底下,众人不知详细,都对着那一株花心驰神往,这何等诙谐。 周边有人道:“若非奉容离世,这寻英会又怎会早早开办?昔时人人前往云城,在试剑台上一竞高下,可不就是想与她论剑,或当她的左臂右膀么?当真世事无常啊!” “也好,早日识清瀚天盟的面目,江湖才能太平。” 奉云哀不由得想,奉容执掌瀚天盟的这些年,莫非江湖不曾太平? 不过是奉容一死,人人落井下石,颠倒黑白罢了。 桑沉草不咸不淡地嗤上一声,环起扶在臂膀上的五指略微弹动,歪头睨着远处道:“秀秀你看,秋水斋的岁见雪来了。” 奉云哀望过去,一眼就看见那以白绸蒙眼的秋水斋主人,其身后紧跟着的一行女子,无一例外都以绸布遮眼,分明都是盲了眼,只能听声。 周遭吵杂,众人都知秋水斋与奉容关系匪浅,纷纷朝那边望去。 桑沉草以内息传声,唇齿微微一动,吐出的字音只有奉云哀能听到。她道:“岁见雪看起来憔悴不少,许是因为奉容,我料她一定猜不到,她千辛万苦藏在听雁峰上的奉盟主,如今就在试剑台上。” 岁见雪唇色苍白,看着很是憔悴,落座时的步子有些不稳,一副心境全毁的模样。 “多可惜,岁见雪和奉容的情谊可见一斑。”桑沉草又道。 “她不该如此。”奉云哀微微摇头。 桑沉草蓦地偎到奉云哀身边,唇抵着耳道:“听闻奉容的剑能修到那至高之境,还有岁见雪的一份功劳。” “你听谁说?”奉云哀皱眉。 “问岚心。”桑沉草话中带哂,“她虽远在黄沙崖,却对奉容无所不知,她艳羡岁见雪,却又不敢欺岁见雪一下,唯恐遭奉容嫌厌。” “不敢?所以她还是想过要欺岁见雪的,为何呢,仅是看不惯?”奉云哀着实不解。 桑沉草轻哼一声道:“如若是我,我自然任不得心念之人身侧呆着旁人。” 奉云哀无话可说,却又莫名有些…… 古怪悸动。 能艳羡到那等程度,眼中想必唯她一人,好似要完全占据,不容旁人企及。 她唇齿一动,掩住眼底的闪烁,淡声:“你还没说,与岁见雪有何关系。” 桑沉草接着道:“岁见雪的剑法虽不比奉容,但她瞎了数十年,对心剑的造诣比旁人要深许多,她点拨了奉容,奉容自然也便得以突破。” 奉云哀想象不出寡淡如奉容,如何会与人有那么深的牵绊,不过如果是以剑为系,她倒也能想得通了。 她有些失落,这是奉容不曾说予她知的,稍一晃神,才道:“原来如此。” 桑沉草轻哧:“岁见雪想必也估摸出了周妫的诡计,也不知在这次的寻英会上,她能为奉容做些什么。” 奉云哀摇头,“她行之不易,实在无需为奉容与那么多人为敌。” “秀秀,你真是好呀。”桑沉草微眯起眼,神色如蛇,唇齿翕动之间,犹像是要将面前人叼在口中,“你倒是会体谅她,却要驱使我上试剑台,与众人为敌?” 奉云哀有一瞬哑口无言,扭头看向别处,低声道:“我没有驱使,再者,你师从问岚心,便已是与众人为敌。” 桑沉草眸色一松,颤着肩笑起,怒与乐仅在一瞬之间,过会儿道:“好在你在我身侧,若要与天下为敌,倒也不算孤独。” 奉云哀默了少倾,慢慢道:“你当真不将问岚心当作人看。” “嗯,她算什么。”桑沉草也不反驳。 自小被炼作药人,想来也没法将问岚心当人看。 奉云哀不再执着于探究这二人的关系,心尖泛起幽幽酸楚,竟也能受得了桑沉草任何无情无义的言辞了。 进入叠山盟的人越来越多,而这试剑台附近拥挤得越发水泄不通,随着鼓棒再擂,寻英会终于开启。 周妫起身朝众人举杯,眼中不露笑,也不知这瞬间的怅惘愤懑是不是装出来的。她将酒杯一倾,洒酒在地,掷杯道:“这一杯,敬过去的瀚天盟,瀚天盟竭力驱逐外疆魔头,安定中原武林,此举无可厚非!” 边上人一愣,赶忙又为她满上一杯酒。 周妫洒酒后又猛地掷杯,拱手面对众人,抑扬顿挫道:“这一杯,敬奉盟主。想必前来寻英会的豪杰侠士们俱已有所耳闻,奉盟主竟是明月门的传人,而她成立瀚天盟,初衷必是不善,好在明月门内乱,问岚心痛下杀手!我等此前不明真相,不惜赶至黄沙崖,想捉拿问岚心归案,不料无意间窥清两人的诡计,幸而顾犬补牢,为时不晚!” 奉云哀紧皱眉头,冷淡的眼中尽是数不清的厌倦,所幸有帷帽遮挡,旁人看不出究竟。 她不声不响,反倒是身边的桑沉草听一句便嗤上一声,压根不怕旁人起疑。 奉云哀不得不轻撞桑沉草肩角,也不知如何才能令此女噤声。 幸而桑沉草好似会意,嗤笑变作轻呵,呵上两声便不作态了。 众人一阵欷歔,不少人还赞叹起周妫的英明果断,称赞其跟随奉容多年,竟也未生出那掩藏包庇之心,甚至还一心向着中原武林。 奉云哀抿唇不动,白帷下眼眸慢腾腾转动,企图找到周妫身边那神秘人的踪影。 只是此时的叠山盟宾客如云,此人若想藏身,定轻易无法找寻。 奉云哀索性敛了目光,又看向周妫,耳边是周妫听似愤懑不齿的指摘。 裹藏深厚内力的指摘声震百里,足够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晰,如若有寻常百姓在叠山盟外,想必也能听到个大致。 再一看岁见雪,她面上虽无甚表情,却将手里的瓷杯捏碎了,扎得满手是血。 好在也无人说她不是,江湖人多敬秋水斋,而这秋水斋的主人与奉容交好,一时无法接受也不足为奇。 一番指斥后,周妫直言:“此次寻英会,是要为中原武林择出一位与天下同心的新盟主,此后我等势必会追踪问岚心下落,将其捉拿回云城,还江湖一个交代!” 应和声此起彼伏,一众侠士跃跃欲试,齐齐看向试剑台上的金石重剑。 默了良久的桑沉草忍无可忍,终于又冷嗤一声,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也不知近些年周妫的剑法有未精进,她若想与众人争花,怕是有些难。” “她如今是代盟主,如何肯将盟主之位拱手让人?”奉云哀不解。 “你想不通,我亦想不通,不过……除非她能给上台之人通通下药,否则她定赢不到最后。”桑沉草意味深长道。 俨然难成,登台全凭在场侠士一心一念,谁也猜不到,谁会是下一个登台的。 “天下第一刀已下黄泉。”桑沉草漫不经心道:“除非她笼络得了天下第一鞭、天下第一扇,诸如此类,令这三两人等暗暗输给她。” “那她杀虎逞,莫非是因劝说不成?”奉云哀微怔。 “虎逞脾性急而古怪,一心只想折花,周妫如何留得了他?而周妫恰好也需要一个引子,令明月门再现江湖。”桑沉草哂笑,“如此倒也能说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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